她沉默了片刻,終於輕輕嘆了口氣:“我只是在想師兄的事。昨日在善堂門前,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覺得他變了好多。就是那種……被時局推著往前走,不得不拔刀的變。他才登基多久,便要面對這些盤根錯節的勢力。”
她頓了頓,抬起眼來,帶著幾分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悵然,“他已經做的很好了,可我又在想,師兄一個人在朝堂上,能做的事終究是有限的。他再勤政,也需要底下的人去執行,可底下那些人,又有多少是真心實意為百姓做事的?”
“昨日孫家是被處置了,可這朝堂上還有多少個孫家?這天下又有多少百姓,等不到那些蛀蟲被拔除的那一天,便已經在飢寒交迫中閉上了眼。”
這些事情,歷朝歷代都有,她在史書上讀過,在穿越前的新聞裡看過,可今日站在巷口,遠遠望見那群受傷的老弱蜷縮在牆根下,聽見百姓們喊出那聲“聖上英明”時眼底驟然亮起的光……她還是忍不住有些觸動。
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在那個遙遠的時代,她跟著團隊下鄉助農,教農戶們用新法子種地,臨走時,他們也這樣望著她,純粹,感激,又帶著一種讓人心酸的卑微。
她垂下頭,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有些自嘲:“瑾舟,我是不是有些矯情了?”
柳瑾舟望著她垂下的眼簾,忽然想起那年荒山裡,她也是這樣坐在他身旁,把僅剩的半塊餅掰碎了塞進他手裡,這麼多年過去,她換回了女裝,當上了東家,成了京中受人敬重的女大夫,可骨子裡還是那個會把最後一口糧食省給別人的人。
“阿禾,你不是矯情。你只是見不得這世間疾苦。”
“從前在莊子裡,你的天地只有那幾十畝地、幾十戶人家,如今你的天地大了,看見的疾苦也多了。你從來都是這樣的人,看見有人受苦,便忍不住想伸手幫上一把。”
“你的心就這麼大,裝下了歸瀾院,裝下了莊子,裝下了善堂,如今還要裝下這天下的百姓。旁人裝不下,是他們的事;你裝得下,是你的事。這兩者之間,沒有矯情,只有選擇。”
“而我認識的阿禾,向來都是所言所行,都無愧於心的,對嗎?”
柳禾晏扯了下嘴角,“你怎麼每回都能這麼會哄人。”
他夜宵了,伸出手,將她擱在膝上的農事手冊輕輕拿過來,翻到自己折了角的那一頁,聲音又輕了幾分,“你想做什麼,我都陪你。這農事手冊,我們一起改,師兄在朝堂上護著天下,我們便在底下護著百姓,可好?”
柳禾晏神情放鬆了幾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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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榜放榜那日,整座京城萬人空巷。
鄉試放榜不同於府試院試,三年一科的秋闈是讀書人最要緊的一關,桂榜上的每一個名字都重若千鈞。貢院外的照壁前,天不亮便擠滿了翹首以盼的考生與家眷,裡三層外三層密不透風,連附近茶樓二樓的臨窗位置都被搶訂一空。
報錄人個個身著大紅號衣,腰間繫著銅鑼,胯下快馬早已備好,只等桂榜一張。
卯時正,貢院大門轟然洞開,照壁上那一丈有餘的桂榜紅紙金字,密密麻麻寫滿了中舉者的姓名籍貫。
人群轟然湧動,無數雙眼睛在那片金紅之間瘋狂搜尋,有人狂笑,有人痛哭,有人擠出人群便癱坐在地,被家人一把扶住。
便在此時,三匹快馬從貢院門口疾馳而出,為首那名報錄人高舉捷報,銅鑼敲得震天響:“捷報!捷報!京城柳家二郎柳瑾舟高中鄉試第一名,解元!”
三匹快馬一路鳴鑼,穿街過巷,直直奔向歸瀾院。沿途百姓紛紛駐足,解元……這是多少人終其一生也摸不到的位置啊。
歸瀾院裡卻沒有半分忙亂。劉奶奶早就把賞銀備好了,用紅紙包得齊齊整整,一摞摞碼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鞭炮也在廊下擱了好幾日,只等著報錄人的銅鑼一響便點上。
柳禾晏更是早幾日便讓賀巖從酒樓調了幾個跑堂夥計過來,專等今日幫忙搬桌椅、端茶遞水。
她對瑾舟的能力,從來沒有任何懷疑。
陳崇山依舊端著茶盞坐在廊下,吳遠山坐在他對面,棋盤上黑白子還沒收完,兩人卻都已無心對弈。吳遠山捻著鬍鬚,隔一會兒便往巷口望一眼:“老周那大嗓門怎麼還沒響?這都卯時了。”
陳崇山頭也不抬:“急什麼,該來的總會來。”
韋登在一旁抱著胳膊,笑著接話:“我說老吳,對咱們公子有點信心。你什麼時候見過公子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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