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忽然放緩了語氣,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直直地落在柳瑾舟臉上,“再過不到半月便是會試,會試之後便是殿試。你若替我走這一趟,路上來回少說也要月餘,若是錯過此次,又要再等上許久。你忍心讓禾晏等那麼久嗎?”
此話一齣,原本還凝著一層薄薄肅殺之氣的御書房,空氣忽然就微妙地鬆動了幾分。柳禾晏臉霎時漲得通紅,猛地轉過頭瞪向蕭衍,急道:“師兄,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柳瑾舟也下意識地偏頭看向柳禾晏,耳根那抹不易察覺的紅便悄悄漫了上來。
蕭衍乘勝追擊,往椅背上一靠,繼續慢悠悠地補刀:“畢竟還有一個沈雲卿在,那小子可是隔三差五就往歸瀾院跑。瑾舟,你放心?”
柳禾晏徹底愣住了。什麼意思?什麼叫還有一個沈雲卿?
柳瑾舟緊張的看了一眼柳禾晏,生怕她覺察出了什麼,連忙回道,“沈大哥是我的摯友,幫忙照顧阿禾,我自然是放心。至於會試……師兄,我到時候再求您幫忙?”
蕭衍被他這話噎得半晌說不出話來,油鹽不進四個字,怕是為柳瑾舟量身定做的。
他扶了扶額,無奈地搖了搖頭,“行,但此計須得斟酌周詳,我們還需要時間。”
他朝殿外喚了一聲:“江培。”
江公公應聲推開殿門,趨步而入,躬身道:“奴才在。”
“傳朕旨意。黔南災情,朕心掛念,著戶部與工部即刻趕製救災工具,籌備賑災物資;太醫院速備防疫藥材,不得有誤。半月之後,會試結束,朕便啟程。”
在座三人,唇角都勾起一抹笑意,柳瑾舟等江公公出去,躬身道,“瑾舟多謝師兄周全。”
蕭衍靠在椅背上,再開口時語氣已恢復了沉穩,“這半月,足夠我們做許多事。賑災物資的籌備是真,穩朝堂、穩民心也是真。更重要的是,這半月,足夠你考完會試。我不能讓你因為我的事,錯過這場考試。我也不能讓禾晏,再等你三年。”
柳禾晏無奈,“師兄,都說了,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誰在等他了……絕對沒有……
她眼神不自覺地往旁邊飄了一下,竟有些不敢看柳瑾舟的眼睛。蕭衍靠在椅背上,端著茶盞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在她臉上掃了一圈,那神情分明在說……
你說沒有就沒有吧……
柳禾晏被他那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得心裡發毛,連忙清了清嗓子,將話頭一轉:“師兄,黔南的疫情是什麼症狀?我這就去和師父一起配藥。”
蕭衍便也收了方才那點促狹的笑意,將茶盞擱回案上,正色道:“密報上說,發熱、寒戰、嘔吐,嚴重者皮下有瘀斑。來勢兇猛,已有百姓染病身亡,朕已遣太醫院院使率首批醫官先行奔赴黔南,就地診察疫情,隨時將最新症候報回京城。”
柳禾晏聞言眉心微蹙,腦中飛速翻過這些年跟著師父研習過的醫書與瘟疫醫案。發熱、寒戰、嘔吐,這些是時疫常見之症。可“皮下有瘀斑”四字卻讓她心頭微微一沉。
她記得師父說過,曾在雁門關外見過類似的疫症,病發極快,患者高熱不退,體表出現瘀斑,若不得及時救治,數日之內便有性命之憂。那是瘟疫中最兇險的一類,古人稱之為“發斑”或“瘟毒發斑”,治法與尋常時疫截然不同,用藥須得極精準。
“師兄,這症狀我在師父的醫案裡見過類似的記載。”
“極可能是瘟毒發斑。這種疫症不能用尋常治傷寒的法子,需得清熱解毒、涼血散瘀。師父從前在北境治過類似的瘟疫,我們得趕緊回去翻翻那些舊醫案,把方子定下來。”
她說完便轉頭望向陳崇山,師徒二人相視一眼,無需多言便已達成默契。
陳崇山站起身來,朝蕭衍微微頷首:“皇上,老臣與禾晏先回藥鋪,連夜將方子擬出來。太醫院那邊,明日一早便讓他們按方備藥。”
蕭衍點了點頭,“那就多謝師父與師妹費心。太醫院那邊我已打過招呼,你們擬好方子後直接交給院使,按方備藥,不必再來回奏報。”
柳禾晏應了一聲,便與陳崇山一同轉身往殿外走去。她剛邁出門檻,便聽見身後傳來蕭衍的聲音,“瑾舟,你先等一下。”
她回頭望了一眼,柳瑾舟正站在殿中,朝她微微一笑,示意他們在門口等他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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