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歸瀾院裡的空氣便有些不對勁。劉奶奶端著剛出鍋的粥從灶房裡出來，習慣性地往廊下那兩張挨著的竹椅上望了一眼。
空的？
往日這個時辰，柳禾晏早已坐在那裡翻看醫書，柳瑾舟也必定捧著一卷策論挨在她旁邊，兩個人雖各看各的，卻總在一處。
可今日，一個在自己院中整理藥材，一個在書房裡溫書，誰也沒往誰那邊去。劉奶奶把粥擱在石桌上，拿圍裙擦了擦手，湊到陳崇山跟前壓低了嗓子：“老哥，你瞧瞧這兩個孩子，今日怎麼怪怪的？”
陳崇山端著茶盞，目光在那兩道隔得老遠的身影之間來回掃了一趟，也眉頭微蹙，但終究只說了句，“讓他們自己待會兒罷。”
用早飯時，柳禾晏坐在劉奶奶旁邊，柳瑾舟坐在陳崇山旁邊，兩人之間隔著半張桌子。往常他給她夾菜的動作自然得如同呼吸，今日他的筷子伸到一半便又收了回來，彷彿突然記起什麼，轉而夾了一箸青菜擱進自己碗裡。
柳禾晏低頭喝粥，從頭到尾沒有抬眼，像是沒看到似的，只是碗裡的粥喝得比平時慢了許多。
劉奶奶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於忍不住開口：“瑾舟，你怎麼不給你阿禾夾菜了？昨晚沒睡好？”柳瑾舟筷子頓了頓，只說了句，“阿禾自己能夾”，便繼續埋頭吃飯。
柳禾晏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沒有接話。陳崇山端起茶盞，目光在兩個孩子臉上各停了片刻，什麼也沒說。
這僵局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的。
沈雲卿幾乎是從巷口一路衝進歸瀾院的，衣襟都被風掀得翻卷起來。
他昨夜在書院溫書，今早才從鄭服口中得知了官道上發生的事，當下便撂了書卷策馬趕來。
他一進院門便直奔柳禾晏，一把拽過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從頭到腳前前後後轉了好幾圈，嘴裡連珠炮似地追問傷著沒有、那幫人到底是哪來的、抓到了沒有。
柳禾晏被他轉得頭暈，忙按住他的手臂連聲說自己沒事，秋茗和師兄的人都在，瑾舟也來得及時，她毫髮無傷。
“那也不行！”沈雲卿鬆開她的手腕，轉身便往外衝，眼底那股子又急又怒的火氣幾乎要燒穿了眼眶，“敢動你，我這就去跟他們拼命！”
柳禾晏急得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連聲喊他回來，可沈雲卿力氣大，她整個人都被他帶著往前踉蹌了半步。
院中幾個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轉向了柳瑾舟。這幾乎是他們所有人的本能反應，每回沈雲卿衝動起來，都是柳瑾舟不緊不慢地攔上去，三兩句話便能把人按住。柳瑾舟也確實站起來了，腳步往前邁了半步，便硬生生地頓住了。
他站在那裡，望著柳禾晏拽住沈雲卿袖口的那隻手，望著她焦急地仰起臉朝沈雲卿解釋的模樣，望著那個在她面前永遠直來直去、想拼命便拼命、想告白便告白的沈雲卿，心裡忽然泛起一陣極澀的滋味。
他想上前攔住沈雲卿，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可昨日在月洞門下她垂下眼簾避開他目光的模樣還烙在他眼底。
她說她累了，她說她想歇息。她連他的那句話都沒有接。他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終究沒有邁出那一步。
劉奶奶和陳崇山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彼此交換了一個無聲的目光。最後還是陳崇山擱下茶盞，起身攔住了沈雲卿，沉聲說了句，“人已經在審了，你去了也沒用。”
沈雲卿這才被按下來，可那股子無處發洩的火氣還在胸腔裡橫衝直撞，他在院子裡來回踱了好幾圈，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了柳瑾舟一眼。
他冷靜下來才覺出不對，今兒個瑾舟是怎麼了？怎麼沒有攔著自己？
柳瑾舟垂下眼簾，避開了那道目光。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粥，低頭喝了一口，什麼滋味也沒有嚐出來。
其實柳禾晏也不好受。
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遭遇，她原以為會讓她噩夢連連，可真正讓她輾轉反側的，卻是那句猝不及防的話。
她躺在被褥裡，翻來覆去地想，這句話，究竟是自己想的那層意思嗎？
是從什麼時候起，她最熟悉的那個孩子，開始用另一種目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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