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禾晏閉上眼，將那盞蓮花燈輕輕捧在手心。
這些年她許過的願，翻來覆去總是那幾個。
願師父，奶奶和吳爺爺身體康健長命百歲，願師兄朝堂順遂，新政推行無阻；願賀巖和呂安生意興隆，願手底下的弟兄們都有一口安穩飯吃；願周錚大哥和韋登大哥舊傷不犯，願這天下風調雨順，少些餓殍，多些收成……
她的願望總是很貪心，貪心到想把身邊所有人都裝進去。當然，也包括他。
從那年荒山裡把他撿回來，她的願望裡便從未少過他。剛撿到時，她許願他能活下來，活下來後，許願他能學有所得，學有所得後，又許願他能步步高昇，步步高昇後，還許願他能無憂無慮。
可如今他就站在她身後，她還能許他什麼呢。他已經活成了她許願時最期盼的模樣，甚至比那些願望更好。
他不需要她再替他許願了，昨夜官道上是他護住了她，方才人潮裡也是他扶穩了她。那些被他擋在身後的風雨，比任何願望都更篤定。
她睜開眼，望著掌心那簇跳動的燭火，忽然有些茫然。
她沉默良久，終於在那一長串名字的最末，鄭重地添上一句：願他往後每一次笑，都發自真心。
她默默的在心底唸了一遍，然後將蓮花燈輕輕擱在河面上。燈身在水波間晃了晃，隨即順著水流緩緩漂去，匯入那片星星點點的河燈之中，漸行漸遠，終於看不見了。
“阿禾，許什麼願望了？”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柳禾晏直起身，轉頭望向他，唇角微微彎起，眼底映著河面上殘餘的點點光斑，亮晶晶的。
“秘密，不告訴你。”
說完也不等他答話，便轉身率先往回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河風拂過她微微發燙的耳根，她把那點不自覺的笑意藏進夜色裡，心想秋茗這提議倒是不錯，出來走這一趟，那些壓在心底的煩悶確是被河風吹散了許多。
見她如此，柳瑾舟的唇角也抑制不住的上揚了起來，跟在她身後，沿著河畔慢慢往回走。
她的背影在河燈的餘光裡明明滅滅，他便望著那道背影，眼底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漸漸地，兩人遠離了那片最熱鬧的燈市。身後的人聲笑語被夜風吹散了幾分，護城河上漂著的河燈也漸次稀疏，只餘下零星幾盞還在水波間固執地亮著。
遠遠的河堤上，秋茗和不知怎麼循著熱鬧找過來的韋登正並肩站著。韋登抱著胳膊，望著那兩道一前一後的身影，低聲問：“和好了？”秋茗把拽著小廝袖子的手鬆開，拍了拍掌，唇角一彎：“比和好還強些。”
她不再多言，只是又往後退了幾步，把這片安靜的河岸完完整整地留給那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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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兩人沉默得太久了。從昨夜月洞門到今宵花燈市，整整一日的疏離像一根繃了許久的弦，雖未斷，卻將彼此的心都勒得生疼。
而這種疏離，終究會有人先受不住。今日的相遇似是給了某人勇氣，柳瑾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望著身旁垂眼不語的柳禾晏，終於……艱澀開口。
“阿禾，昨晚是我逾矩了。若是那話讓你不自在了，你只當是我胡言，聽過便忘了吧。我本不想叫你為難，可終究還是讓你為難了。”
他垂下眼簾，聲音又低了幾分，“只是，昨日，我是真的怕了，怕刀劍無眼，怕我來不及，更怕有些話藏了太久，這輩子都沒機會讓你聽見。是我失態，往後不會了。”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望著他那張在燈影裡顯得格外認真的臉，遲疑著問道。
“二郎，你還那麼小，真的認清楚了，你對我究竟是什麼感覺嗎？”
她垂下眼簾，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你也知道，從我把你撿回來那天起，我便總把你當孩子看。這些年護著你、守著你，早已成了習慣。如今你忽然對我說這些話，我心裡頭總有些彆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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