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一月末，歸瀾院中寒意未消，棗樹的枝丫還光禿禿地伸在風裡。
“將軍，縣主請您過去一趟。”
秋茗笑吟吟地立在廊下，朝剛從書房出來的陳崇山福了一禮。陳崇山微微一愣，禾晏主動請他到她院中，這倒是稀奇。他也沒多問，點了點頭便往月洞門的方向走去。
同樣的場景又重演了兩遍，秋茗又去請了劉奶奶和柳瑾舟。劉奶奶一邊走一邊嘀咕著“這孩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柳瑾舟則擱下手中的策論，跟在她身後，眼中帶著幾分好奇。
等三人陸續踏進柳禾晏的院子，腳步便齊齊頓住了。眼前這片景象，與院外那個蕭瑟的冬日判若兩個世界……
寒冬臘月裡，這方小小的天地竟能花團錦簇，春意盎然。院中積雪早已被清掃乾淨，青石地面上平整如新，最中央立著一座晶瑩剔透的琉璃暖房，在冬日的淡薄陽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
暖房裡幾株臘梅正靜靜吐著冷香，君子蘭開得熱烈，水仙亭亭立於清水石缽之中，最邊上竟還辟了一小畦菜地，幾壟青菜嫩得能掐出水來。
明明不是一個季節的東西，卻神奇的聚在一處，讓人眼花繚亂。
“師父，奶奶，二郎，你們來啦。”柳禾晏從暖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把小鏟子，臉上沾了一小撮泥土，笑得眉眼彎彎。
柳禾晏將小鏟子往旁邊的竹籃裡一擱，拍了拍手上的泥，笑著將三人往暖房裡引。
“去年入秋的時候我就琢磨著，京城冬天太冷了，師父總在廊下對著光禿禿的棗樹喝茶，奶奶想摘點新鮮菜都沒處去，二郎書房裡也該添些活氣。我就央師兄幫我尋了這些琉璃瓦，從南邊運過來，費了不少周折。”
她推開暖房的門，一股溫潤的暖氣便撲面而來。“這暖房用的是雙層琉璃，日頭一曬，熱氣便聚在裡頭散不出去。底下的土是賀叔從莊子里拉來的熟土，肥得很。”
她領著三人走到那幾株臘梅前，朝陳崇山笑道，“師父，這幾株臘梅是我特意為您挑的。吳爺爺說，您從前在北境時便愛梅，說它耐寒，像軍中的好兒郎。往後冬日裡，您便不必總對著那棵光禿禿的棗樹了。”
陳崇山負手立在臘梅前，花白的鬚髮被冷香拂過，“這梅，品相不錯。丫頭，你還真是有巧思。”
柳禾晏又蹲下身，指著暖房一角那片嫩綠的菜畦，仰起臉望向劉奶奶：“奶奶，這畦青菜是專門給您種的。有小白菜，有菠菜，還有幾壟韭菜。往後您再不用愁冬日裡只有蘿蔔白菜了，想吃新鮮菜隨時來摘，包餃子、涮鍋子都管夠。”
劉奶奶蹲在地邊，愛不釋手，“這可太好了，這地叫你伺候得可真好，這大冬天裡能長出這麼水靈的菜，奶奶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是頭一回見。”
最後，柳禾晏站起身，走到暖房另一側，指著幾盆蘭花和旁邊一盆小小的文竹，目光落在柳瑾舟身上：“二郎，這文竹是給你書房備的。溫書累了抬眼便能看見一抹綠意，比總對著光禿禿的牆壁強。等開了春，外面暖和些了，這幾盆蘭便可以擺到廊下去，風一吹滿院子都是香的，你便是隔著書房的門簾也能聞到。
柳瑾舟望著那盆文竹纖細的枝葉在暖房溫潤的光裡輕輕搖曳，又望了望她臉上那道還沒擦去的泥印，唇角微微彎起。
“多謝縣主大人，我很喜歡。”
柳禾晏被他這副故作正經的模樣逗得笑出聲來，伸手作勢要敲他額頭，手指落到他發頂卻只是輕輕拍了一下，笑嗔道：“就你貧嘴。”
她收回手，順勢替他理了理被風拂亂的衣領，語氣便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眼底也多了幾分認真的關切，“你的功課如何了？還有十幾日，便要會試了吧。”
柳瑾舟垂下眼簾，望著暖房裡那些正靜靜生長著的花草與青菜。她的手指方才掠過他衣領時留下的溫度彷彿還在。
他點了點頭，“嗯，快了。阿禾放心，我定全力以赴。”
他等了那麼久，準備了那麼久，絕不僅僅是為了一場會試，自然，也是為了那個在花燈節河畔許下的約定。
快了，很快了。
柳禾晏笑著拍了拍手上殘餘的泥土，隨口問道：“放輕鬆，師兄這些天有沒有給你倆指個複習方向？畢竟你們如今可是名副其實的每日都去開小灶，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三個能得御前侍讀這般待遇的考生了。”
柳瑾舟聞言，唇角微彎，“師兄倒是從不藏私。這幾日他把翰林院那幾個老學究都召集起來，輪番給我和沈兄出模擬策論題，從水利到鹽鐵，從邊防到賦稅，但凡朝堂上議過的、批過的，都拿來考我們。每回寫完便當場批駁，哪個論點立不住，哪處論據引錯了經義，硃筆一圈便是滿紙紅。沈兄每回從御書房出來都捂著心口說師兄比夫子還狠，不過……”
頓了頓，眼底浮起一抹篤定，“師兄也說，若我們能經得住他這般磋磨，會試便不足為懼。他讓我們不必猜題，只管把能想到的都練紮實，到時候見了什麼題都不慌。他還特意囑咐，策論裡但凡涉及農政水利的，若有拿不準的便來問你，說你比戶部那些只會在紙上談兵的官員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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