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恪？可他不是……”
柳瑾舟眉頭緊鎖，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他記得很清楚，當年在朝堂上，師兄分明下過一道旨意，將蕭恪遠遠打發去了邊境，無詔不得回京。既已貶謫，又如何還能在京郊佈下殺手？
陳崇山負手而立，目光沉沉，“當年我便告訴衍兒，此人斷不可留。蕭恪此人，隱忍蟄伏了那麼多年，一擊不中，必有後手。所以在先帝最後那段神志不清的日子裡，我便讓衍兒暗中派人去處決他。”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不加掩飾的冷意，“但就在我們的人趕到時，人已經不見了。蕭恪像是提前嗅到了風聲，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衍兒當時正在繼位的關鍵時刻，朝堂未穩，若大張旗鼓地搜捕一個皇子，勢必打草驚蛇。所以他一面暗中派人追尋蹤跡，一面在朝堂上以先帝的名義頒了明旨，只說蕭恪自請戍邊，將他遠遠打發到邊境去。明面上是貶謫，暗地裡，是緩兵之計。”
“自衍兒登基以來，我和手下的人從未停止過搜尋，可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終究，還是讓他緩過來了，還對禾晏出了手。”
柳瑾舟的聲音冷了下來，“可蕭恪為何要對阿禾出手？她與他素無冤仇。”
陳崇山搖搖頭，“連宋家夫人都能打聽出她是皇上的師妹，蕭恪在暗處蟄伏了那麼久，又怎麼可能查不到。你武功已臻上乘，衍兒那邊又有禁衛軍隨時護衛，他找不到任何突破點。可禾晏不一樣，她時常獨自出城去莊子，身邊只有秋茗和暗衛，比起你們，她是更好下手的目標。”
“更重要的是，蕭恪比任何人都清楚，傷了禾晏，便是同時重創了衍兒、你、還有我這把老骨頭。一箭三雕，他等這個機會，怕是已經等了許久。要不然也不會派出那麼多死士。”
“他倒是好算計。”柳瑾舟咬緊了牙根，聲音壓得極低，可那字句間翻湧的怒意卻像被薄冰封住的暗流，冷得刺骨。
他抬起眼，望向陳崇山，深吸一口氣，將那幾乎要衝出胸腔的戾氣壓了下去，重新開口時已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師父，可查到了他的動向？”
陳崇山沉默了片刻，開口道，““若不是當日你在官道上奪了那把刀，而他恰好在那時疏忽了，他養的那批死士裡，有人用了當地獨有的鑄鐵之法，恰好被周錚認了出來，怕是至今我們也無法鎖定是他。”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他竟真的去了那道旨意中的封地。荒僻邊陲，風沙苦寒，一個曾險些坐上龍椅的皇子，竟能甘心隱姓埋名藏了這麼久。這份隱忍，非尋常人所能及。”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柳瑾舟身上，“上次遇刺之後，我和衍兒都派了人跟著禾晏，絕不能再出現上次的情況，他如今敢對禾晏出手，便是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敵在暗，我們在明，定得小心謹慎才是。”
柳瑾舟點點頭，“師父放心，我定不會讓他傷了阿禾。”
陳崇山拍了拍他的肩，“我信，好生準備你的會試和殿試，禾晏那丫頭，還在等你金榜題名。”
“是，師父。”柳瑾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目送陳崇山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師徒間這場隱秘的對話，消散到風中，無人知曉，但是回到了書房的柳瑾舟，坐在書案前，攤開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策論彙編。他試著讀了幾行，可那些平日裡再熟悉不過的字句，此刻卻怎麼也進不了腦子裡。
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黑暗中浮現的是阿禾蜷縮在車廂角落手裡攥著銀剪的模樣，是他掀開車簾時她眼底那片驚恐與驟然鬆下來的光……
他又想起那年中秋家宴，蕭恪站在滿殿朝臣面前不疾不徐地陳奏，字字句句滴水不漏，硬生生將一樁莫須有的罪名扣在師兄頭上。那種人最可怕的不是狠毒，而是隱忍，他能蟄伏那麼多年一擊不中，便能在更深的暗處蟄伏更久，再尋機撲出來。
蕭恪既然已經暴露了行蹤，以他的為人，絕不會就此罷休。接下來會是什麼招數，他猜不到，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他與阿禾並非寸步不離，他有功課，有朝堂上的侍讀，有往返國子監的時辰。總有照顧不到的片刻，而蕭恪最擅長的，便是在人最鬆懈的時候下手。
得給她做些趁手的武器。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案角，腦中已飛速轉開了。不能像小時候在山上做的那種正面鐮刀、反面匕首的笨重傢伙，阿禾如今日日坐診行醫，那樣的東西太不方便，藏在袖中笨重難使，握在手裡攻擊角度也極受限制。
他重新坐直身子，鋪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開始勾勒草圖。
他要替她做一樣真正趁手的東西，足夠小巧，能藏進袖口或腰間，平日裡不礙著她寫方子、號脈、抓藥；又要足夠快，出鞘無聲，收放自如，刀鋒不必長，但務必鋒利，一擊便可逼退近身的敵人，替她爭取片刻脫身的時機。
他一邊畫，一邊在心裡反覆推演著尺寸與形制，刀柄該多長才適合她的手掌，刃口該開到什麼角度才最省力，藏在袖中該用什麼鞘才能既穩妥又不傷及自身。
修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暮色從窗欞間漫進來，直到劉奶奶扯著嗓子喊開飯的嗓門響了又歇，他都一個字也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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