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飯桌旁落座，劉奶奶正端著碗筷從灶房出來，目光越過熱氣騰騰的桌面，落在柳瑾舟身上時便多了幾分意味深長。柳瑾舟被她看得後脊微微發涼，連忙搶在劉奶奶開口前誇讚今日的雞湯聞起來真香。
劉奶奶不緊不慢地將手裡的碗筷擱在桌上，飄來一句，“雞湯還在灶上溫著呢，沒端上來。”
柳瑾舟夾菜的筷子便僵在了半空，臉上難得地出現了一絲裂縫。
秋茗站在他身後，肩膀不受控制地聳動了好幾下，實在忍不住，悄悄抬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才勉強把那股即將衝口而出的笑聲憋了回去。
俗話說，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僕從。這邊秋茗笑得肩膀亂顫，柳禾晏也沒好到哪兒去，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角壓了好幾回都沒壓住。
直到柳瑾舟的耳根已經紅得快要滴血，她才勉強收了笑意，清了清嗓子，拿筷子輕輕敲了敲碗沿：“好了好了，那個……師父，奶奶，二郎，我想趁著吃飯的功夫，召開一下家庭會議，和你們商量些事。”
柳瑾舟已從方才的窘迫中緩過神來，開始了例行的“夾菜投餵”，“阿禾，你說。”
柳禾晏道，“如今清風樓在賀巖大哥的管理下已經生意興隆了。上週他自己琢磨的那個促銷法子，效果極好，上月的淨盈利竟翻了一倍。但生意好了，人手便有些不夠，跑堂的夥計和後廚都忙得腳不沾地。”
“還有呂安大哥的那個莊子，也快要春耕了，今年我給他們的建議是加種一批藥材，除了小麥和水稻，再種些常見的野菜。還有一樁新嘗，我想用琉璃暖房試種一些花卉，作為景觀盆栽拿去市場上試試看。但這樣一來，莊子上的人手也捉襟見肘了。”
“所以我想著，讓善堂裡那些有勞動意願的人都參與到清風樓和莊子的活計中來，按勞發放工錢。”
“前些日子我去善堂，有好幾位老人和婦人拉著我問有沒有活計可以幹。他們當中有的人腿腳確實不太利索，可擇菜、分揀藥材、糊燈籠這些坐在屋裡便能做的事，總能找到適合的。人得有點事情幹，才能有精神氣。”
“不是光靠施捨活著，而是靠自己的一雙手掙一份踏實，這才是善堂真正的意義。”
“師父，奶奶，二郎，你們覺得呢？”
陳崇山微微頷首：“此舉甚好。只是人多了，便需有人專管。若無人把關，難免夾帶幾個心思不正的進來。”
柳禾晏點了點頭：“師父說得是。即便是善堂裡的人，我也會設些考核。若有從前錢茂那般心術不正之輩，絕不姑息。”
劉奶奶在一旁聽了半晌，放下筷子，“不過這樣一來，你又要更忙了。頭一茬招人、分派活計，肯定事事都要你盯著。如今秋茗那丫頭和府裡的孩子們都不怎麼讓我幹活，老婆子閒得很。禾晏，若有什麼用得著奶奶的地方，隨時開口。”
柳禾晏笑著伸手握住劉奶奶那雙粗糙的手：“謝謝奶奶。”
柳瑾舟沉吟片刻，也道，“阿禾，招募的時候不妨讓他們各自說說自己擅長什麼。若有手藝與活計對得上口的，便優先安排；哪裡不便的也一併記錄在冊，日後調整也有個依據。這樣一來，人事上的安排會更清晰，也能規避掉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你看如何？”
柳禾晏彎起嘴角，點了點頭：“二郎說的在理。”
柳瑾舟又道，“阿禾，除了按特長分工和設師徒制之外，我還有兩個想法，你聽聽看是否可行。”
柳禾晏聽他說得有條不紊，興致便上來了。她從袖中摸出那本巴掌大的小冊子和一截炭筆，不得不說，如今她的毛筆字已練得頗為工整，可若要隨時隨地記些零碎念頭，終究不如這炭筆來得輕巧順手。
後來柳瑾舟又特意替她做了兩支，打磨得光滑趁手，她隨身帶著，以便隨時記錄。此刻她翻開空白一頁，執筆抵紙，眉眼間已帶了認真的神色，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柳瑾舟道，“其一，不妨在各處都設一個‘試工’的環節。善堂來的人，先不急著正式編入，而是讓他們在酒樓、莊子、藥鋪各輪三日，既讓他們熟悉各處活計，也讓我們看清每個人的心性。肯幹的、手巧的、偷懶耍滑的，三日便能看出個大概。”
“試工結束後，再由賀巖大哥、呂安大哥和你商議，根據各人表現定崗定酬。如此一來，分派活計時便有了實實在在的依據，日後若有爭議，也有據可查。”
其二，善堂的工錢不必與酒樓和莊子完全持平，可單設一套遞進式薪例。初來者按基準發放，每滿三月考核一次，勤勉者遞增，懈怠者停發。若有人將來攢夠了手藝和本錢，想去外頭自立門戶，我們便給他一筆‘立業金’，再寫一封薦書，讓他在別處也能憑本事謀生。
“善堂的最終目的不是留住人，而是讓人有朝一日不必再依靠善堂。”
柳禾晏握著炭筆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從冊頁上移開，落在對面那張少年臉上時，眼中的驚訝與讚賞已悄然化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驕傲。
她方才還在盤算招募與分派的細枝末節，而他卻已經越過了那些，直接想到了如何篩選、如何考核、如何讓這些人有朝一日不必再仰仗善堂的庇護也能自立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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