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主，您說的是真的？我們……我們真的可以跟著您幹活嗎？還……還給發工錢？”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站在人群最前面，聲音發顫，那雙被風霜蝕刻的眼睛裡既有期盼又有不敢置信。她身後那些同樣瑟縮著身子的婦人與老人，也都屏著呼吸望向柳禾晏。
柳禾晏笑著將手中的冊子攤開，語氣溫軟，“是真的。不過，你們得先跟這位韋大哥報一下各自擅長什麼，還有哪裡不方便，這樣我們才好安排活計。”
登已在旁邊坐定，筆墨紙硯備得齊齊整整。按理來說，以他如今這個禁軍統領的身份，這樣的瑣事怎麼也輪不到他親自操持。可這一是他自己執意要來幫忙，二是自家將軍和皇上萬般叮囑過，定要護好縣主周全，他便帶著幾個得力手下過來，擺好桌子，準備大幹一場。
結果柳禾晏話音剛落，人群中那幾個抱著孩子的婦人便像是約好了一般，齊齊跪了下去。
“民婦叩謝縣主大恩。”
柳禾晏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攔，急道：“快起來快起來，這是做什麼！”可那些婦人卻執意要跪，她們的膝蓋像是長在了地上，她的手臂拉都拉不動。
其實，她們不是最開始就需要善堂資助的，她們也曾有過能活得下去的家庭，然而，有的人曾在饑荒中失去丈夫，只留下她和懷中嗷嗷待哺的幼子；有的人雖還有丈夫，卻日日遭受毆打，從那個名存實亡的家裡逃出來，渾身是傷地躲進善堂。
她們都曾試著去做那些體力活計來養活自己和孩子，可身體在長年累月的勞苦與飢餓中早已被掏空，沒有一處肯用她們。
最初來善堂，不過是為了那一碗粥，至少能讓懷裡的孩子不再餓得啼哭。可後來她們竟被主動留了下來，雖有的身子還帶著殘疾，有人少了幾根手指，有人一隻眼睛再看不見光，有人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但這裡給她們遮風擋雨的屋頂，有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飯。她們便在善堂裡幫著掃掃地、擇擇菜，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想著能報答一分是一分，卻從未想過還能像正常人一樣，憑自己的雙手掙一份工錢。
縣主不僅收留了她們，還要給她們活計，給她們活下去的尊嚴。
為首那位婦人抬起頭來，聲音沙啞，“民婦叩謝縣主大恩。縣主不止給了我們一口飯吃，還讓我們能靠自己的手活下去。這份恩情，民婦這輩子怕是還不起，只能給您磕個頭了。”
柳禾晏眼眶微微泛紅，彎下腰，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將她從地上扶起來：“姐姐們快起來。我不過是提供了一個機會，能讓你們站起來的，是你們自己。往後只要你們還願意幹一天，就永遠是我的夥計。”
眾人這才站起身，擦乾眼淚，互相攙扶著，往桌前排起了隊。
韋登唇角勾起，咱就是說，這麼好的縣主，可是得好好護著不是。
他提起筆，朗聲道：“諸位嬸子姐姐，咱們一個一個來，不急，今日都能登記上。”他身邊那幾個手下也跟著招呼起來，搬凳子的搬凳子，倒熱水的倒熱水，方才那陣沉重的感動便被這陣忙碌與熱鬧輕輕託了起來。
當然，善堂裡也並非人人都這般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機會。也有少數人本就是衝著那一日兩餐來的，見要登記、要考核、要出工，便懶洋洋地往牆根下一蹲，嘴裡嘟囔著，“給口飯吃還要幹活啊……”
柳禾晏將這些人的面孔一一記在心裡。善堂如今提供基本的食宿，是為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撐一把傘，不是養懶漢的溫床。
若有人只想蹭吃蹭喝、混日子頭，她也不多說什麼，只是將名單交給韋登，讓他派人將那些人“請”出去。
畢竟用另一個世界帶來的道理來說，這叫不佔用公共資源。
韋登接了名單，朝那幾個還蹲在牆角的閒漢走去，柳禾晏便轉回桌邊繼續替新登記的婦人安排活計，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秋茗在旁邊研著墨，心裡暗暗替自家姑娘豎了個大拇指，這份柔中帶剛的分寸感，可不是誰都能拿捏得恰到好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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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登記從清早一直持續到暮色漫過善堂的屋簷，韋登的筆墨都費了許多，他那幾個手下更是端茶遞水、搬凳子、哄孩子，忙得腳不沾地。直到最後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報完自己的腿疾與針線手藝，被秋茗扶著去旁邊歇下，這場浩浩蕩蕩的登記才算收了尾。
柳禾晏沒有歇。她讓秋茗去請呂安和賀巖，自己則抱著那本厚厚的登記冊回了歸瀾院。暮色漸濃時，呂安和賀巖一前一後踏進歸瀾院的正廳，柳禾晏已將那本冊子攤開在桌上，旁邊鋪了幾張白紙，炭筆擱在手邊，三人便圍著那張石桌坐了下來，就著廊下透進來的暖黃燈光，一頁一頁地翻看，一條一條地商議。
最終登記在冊的，共五十四人。柳禾晏執炭筆，在紙上將名單分作兩列。十四人劃歸清風樓，由賀巖帶回做初步培訓。
這些人裡有幾個手巧的婦人適合後廚的洗切備菜，有兩個腿腳利索的年輕後生可以跟著跑堂夥計學外送，還有一位從前在私塾做過雜役的老先生，認得些字，便安排在櫃檯幫賀巖記些簡單的流水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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