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禾晏坐在歸瀾院的石桌旁，聽完秋茗查回來的全部訊息，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來，重新回到了田間地頭上。
田埂上，秦大正彎腰收拾農具，周圍的莊戶們還在忙碌著補種，沒有人注意到縣主正穿過田壟朝這邊走來。她在他面前停住，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沉默地看著他。那雙眼睛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讓人無處遁形的沉靜。
秦大抬起頭，正對上那道目光。他的手猛地一顫，鋤頭“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那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霎時白得像紙。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死死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秦大，跟我來。”她轉身便走，沒有回頭看他。
秦大整個人已經魂不守舍，垂著頭跟在她身後，遠處田埂上，呂安正指揮著莊戶們補種，餘光瞥見這一幕，手中的活計便停了片刻。他望著秦大那道佝僂的背影，眉頭緊緊擰了起來，猜到縣主是抓到內鬼了，可怎麼也沒想到，居然是秦大那小子。
那個素日里老實巴交、幹活從不偷懶的秦大，那個每回善堂分飯都把自己那份省下來端回去給老孃吃的秦大。
呂安把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杵，望著那兩道消失在田埂盡頭的身影，喉間滾過一聲嘆息。
離開地頭，秋茗扶著柳禾晏在一處石桌前坐下。田埂那邊的補種聲遙遙傳來，混著幾聲零星的鳥鳴，襯得這片角落格外安靜。秦大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攥著膝前的泥土，指節泛白，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聽說，你母親病了。”
秦大咬著牙點了點頭。
“看過郎中嗎？”
“看過，郎中說，時日無多，只能靠人參吊命。”
柳禾晏微微蹙眉：“我常在善堂義診，怎麼不見你帶母親過來？”
秦大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裡已帶了幾分哽咽：“回縣主的話，母親已經重病在床，走不動路了。小的腿有殘疾，無法帶她過來，小的……小的更不敢勞煩您去家中看病。”
站在一旁的秋茗適時開口，“你不敢勞煩縣主親自上門，就使得出這般手段？這是你對待恩人的方式？”
秦大渾身猛地一顫，被這句不輕不重的質問徹底擊垮了，眼眶霎時紅透，額頭重重磕在泥土上，悶悶地響了一聲：“縣主，我不是人！我對不起您，對不起善堂的叔伯嬸子們，對不起這片地……”
柳禾晏抬手止住了秋茗還要再說的話頭，望著這個跪在地上已經泣不成聲的年輕農人，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站起身來。
“明日我會去你家中，替你母親看看。人參若真要用，從我的月例裡支。”
秦大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縣……縣主……您不趕我走？”
“別急。從今日起，你負責巡夜，替莊子守著這片地。我不會額外給你付工錢，且若再有閃失，我便不留你了。知道嗎？”
秦大跪在那裡，半晌才用力點了點頭。
縣主沒有將他送官，沒有將他趕出善堂，甚至還願意替他娘治病。他秦大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人這樣待過他。
抬起袖子狠狠蹭了把臉，將那些混雜著愧疚與感激的淚水一併蹭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額頭抵在泥土上許久沒有抬起來。
“起來罷，把眼淚擦乾淨，去補種。”
秦大應聲而起，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鋤頭，用袖子又蹭了蹭眼睛，轉身大步往田埂走去。他的背依舊佝僂，肩膀卻比來時挺直了幾分。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欠縣主的，便是拼了這條命，也不會再讓任何人踩壞一株苗。
田埂那邊補種的人群還在忙碌，呂安遠遠望見秦大扛著鋤頭走過來，並沒有被辭退的意思，便知曉是縣主那邊處理完了，他什麼都沒問，只是將一袋剛浸好的種子往他手裡一塞：“趕緊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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