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樹幹上伏著的兩名暗衛早已將這一幕收入眼中。其中一個剛要動,便被另一個一把按住肩膀,壓低了嗓子道:“你看清楚,那是柳公子。陛下親口吩咐過,這世上誰都有可能傷害縣主,唯獨柳公子絕無可能。咱們只管守著便是。”
那暗衛便又伏了回去,只餘下樹枝輕輕晃了幾下,復歸於靜。
柳瑾舟在屋脊上伏了良久,終於還是鼓足勇氣輕輕挪開一片瓦。一線昏黃的燈光便從縫隙裡透出來,恰好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間。
然後,他的目光忽然就頓住了。
因為,他透過那一道細細的瓦縫,看見柳禾晏正坐在燈下,手裡捏著一枚繡花針,笨拙而專注地在一塊小小的綢布上穿針引線。
從小到大,幾乎所有的針線活,都是他和奶奶包攬了,他和奶奶幾乎從來沒讓她自己動過手,可此刻她低著頭,眉心微微蹙起,異常認真,旁邊的秋茗不時湊過去指導兩句,幫她按住布角,替她理一理打結的絲線。
他眯起眼,藉著那道昏黃的燈光仔細辨認,她手中的東西……看起來像是……平安符?
秋茗耳朵動了動,她是習武之人,自然聽到了房頂那窸窸窣窣的動靜。
但是既然暗中的暗衛沒動,那她也能猜得出,樓上這隻偷聽的貓是誰了。
這大半夜敢趴在縣主屋頂上的,除了歸瀾院那位公子,還能有誰。
她抿了抿嘴角,故意將聲音提高了些:“縣主,您看看您,這點針線活奴婢來就行了,您何必親自動手。手指都紮成什麼樣了。”
柳瑾舟聽到“手指扎壞了”幾個字,伏在瓦上的手指倏地收緊,他幾乎要翻身下去,卻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將氣息壓得更沉,繼續凝神聽著。
柳禾晏低頭望著手裡那隻繡得歪歪扭扭的“安”字,彎起嘴角:“你不懂。今日咱們去求平安符的時候,那老住持不是說了嗎,求來了平安運,得自己親手縫進去,心誠了,才能靈驗。”
“那皇上的您怎麼沒親自縫?還有陳將軍的,不也是奴婢代勞的嗎?偏偏公子這個……”秋茗有意將尾音拖得長長的,“縣主偏要自己來,拆了又縫,縫了又拆,這都多少回了。”
柳禾晏連忙打斷她,臉上微微一紅,壓低聲音道:“你可千萬別告訴師兄和師父,回頭他們該說我偏心了。到時候就說這三個荷包都是勞煩你幫忙繡的,可好?”
秋茗無奈地搖了搖頭,笑著應道:“好好好,縣主怎麼吩咐,奴婢便怎麼做。只是公子若知道這荷包裡每一針都是您親手縫的,怕是戴上了便再捨不得摘下來。”
柳禾晏沒有接這話,只是低頭望著手裡那隻已被她拆了不知多少遍的荷包,輕輕嘆了口氣:“其實,我原本是不信這些的。”
是啊,她曾經是個徹頭徹尾的唯物主義者。什麼平安符,什麼祈福,她從前只覺得那是求個心安罷了。
可昨日在御書房裡,當瑾舟跪在地上說出那句“願以身相代”的時候,她是真的慌了。他做的就是把蕭恪所有的殺意都引到自己身上,那該有多危險……
她昨夜幾乎徹夜未眠,滿腦子轉的都是自己能做些什麼,卻又一遍遍被自己否定。
她不會武功,若執意跟去只會拖累他們,可她也不想就這麼幹坐著,什麼都不做。
所以今早天不亮她便帶著秋茗出了門,去了城中最有名的那座寺廟,跪在蒲團上,虔誠地求了三枚平安符。
然後在這燈下,一針一線地,把所有說不出口的擔憂與牽掛都縫了進去。
秋茗見自家姑娘又拆了幾針,便適時地添了把柴:“說起來,縣主今日還特地讓奴婢去問了韋統領,戰場上那護心鏡是怎麼配的。可是奴婢想著,皇上那邊應當會替公子和將軍備上吧……”
天知道今兒個她奉縣主之命出現在禁衛軍營地門口時,那滿操場的彪形大漢齊刷刷望過來,她差點當場變成一隻鵪鶉。
好在韋統領認識自己,親自客客氣氣地迎了進去,否則怕是還沒開口問護心鏡的規格,自己就先被當作打探軍情的探子給拿下了。
柳禾晏抬眼看了她這副心有餘悸的模樣,忍不住彎起嘴角:“辛苦你了。師兄備的護心鏡或是護甲只是制式,未必合二郎的身量。況且他們幾人是要偽裝,那護甲太過厚重且明顯,估摸著是不會用。
“我想替他們另制一件,貼身穿著不礙行動,又能卸去幾分力道。蕭恪那人陰鷙狠毒,誰也猜不到他會從哪個方向下手,多一層防護,便少一分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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