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踏進歸瀾院的大門,陳崇山心裡還在轉著那張圖紙的事。他剛邁進前院,便看見柳瑾舟正蹲在石桌旁埋頭搗鼓著什麼,手裡拿著把小銼刀,頭也沒抬地應了聲:“師父回來了。”
陳崇山唇角一勾,撩袍在他對面坐下:“行啊,你小子,能聽出為師回來了。”
柳瑾舟有些無奈地抬起眼:“師父,這院中就我和您會武功。我要是連這都聽不出來,都不好意思自稱是您的徒弟了。”
陳崇山坐在他對面,隨口問了句,“禾晏和你劉奶奶呢?”
“劉奶奶帶著丫鬟出去買菜了,說什麼也不讓我跟著。禾晏和秋茗在她院中,我不好過去打擾。”他說這話時語氣如常,可那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眼底還藏著一抹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甜意。
陳崇山挑了挑眉,端起茶盞悠悠地抿了一口:“你小子,看你這樣子,怕是禾晏那邊在做什麼,都瞞不過你吧?否則你能這麼消停地在這兒等著?”
柳瑾舟笑了笑,耳根微微一紅,低頭繼續擺弄手裡的東西:“師父莫問,保留驚喜就好。”
“還有為師的份?”
“師父,阿禾什麼時候不想著您?”
陳崇山點了點頭,將茶盞擱回石桌上,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也是,那我就等著了。不過,你在這捅咕什麼呢?”
柳瑾舟將手中那隻半成品遞了過去。那是一枚極小巧的袖中機括,通體不過三寸來長,握在掌中剛好能被袖口遮住。機括頂端嵌著一枚極薄的刀刃,按下機關便能彈出。他今日在御書房見了阿禾那張手銃圖紙,回來便把自己的設計又改了幾處,可總覺得上手試起來還有些費力氣,刀刃彈出的速度和角度也不夠理想。
“師父,您幫我看看。我原就想給阿禾做件輕便的防身器物,今兒看了她畫的圖樣,我又改了改,可總感覺機括還不夠順滑,您幫我看看要怎麼調整,才能讓力道更省些、出手更快些。”
陳崇山接過那枚小巧的機括,就著石桌旁燈籠的微光仔細端詳了片刻,又試手了幾次,沉吟片刻後拿起擱在石桌上的炭條,在草紙上畫了幾道修改的示意:
“這幾處卡榫偏緊,你用小銼刀稍稍松半圈,讓機括回彈時更順滑些。轉軸這裡換成黃銅,比鐵更耐磨,動作也能更快幾分。彈簧片再往回退一線,著力便省了,出刃也快得多,這樣以阿禾的力道,單手便能觸發。試完若還有滯澀,再來找我。”
他將圖紙和機括一併遞還給柳瑾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望著眼前這個正低頭認真調整機括的少年,“你這小子,有心了。”
見柳瑾舟又低下頭去,專心致志地調整那枚機括,陳崇山端起茶盞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試探著開了口:“今日,你看到禾晏那圖紙了?”
柳瑾舟手上動作不停,只低低應了一聲:“看到了。阿禾很厲害。”
陳崇山抿了口茶,“是,厲害的有點超出常理了。一個從未碰過軍械的人,能畫出那般精細的圖紙,瑾舟,你不覺得奇怪嗎?”
柳瑾舟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銼刀懸在機括上方,片刻後又穩穩落了下去。他沒有抬頭,聲音卻比方才更沉了幾分:“師父,這點我們不是早就清楚了嗎?”
“您還記得嗎?在山中的時候我便同您說過,無論她是何身份,她都是我在意的人。”
“她若是不願說,我便不問,她若是願意說,我便聽著。她不是旁人,她是阿禾。哪怕她是精怪,是異魂,是這世間不可言說的存在……我都認。”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上陳崇山的視線,那眼神里沒有一絲動搖,“她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陳崇山沉默良久,終於緩緩擱下茶盞,伸出手,在柳瑾舟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你這孩子,是認準了她了。”
“是,此生,非她不可。”
陳崇山看了他片刻,忽然嘆了口氣,端起茶盞站起身來,一邊往書房走一邊幽幽地撂下一句:“哎,我辛辛苦苦養了這麼些年的好白菜,到頭來,倒叫自家養的豬給拱了。”
他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柳瑾舟獨自坐在石桌旁,手裡還捏著那枚打磨了一半的機括,半晌才反應過來……
他望著師父消失在書房門口的背影,怨念滿滿地低下頭,繼續打磨那枚機括,嘴裡低聲嘟囔了句:“我怎麼就成豬了。就不能是頭勤勤懇懇的牛嗎。阿禾最喜歡的狗也可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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