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柳瑾舟最終還是將醉意朦朧的柳禾晏輕輕抱了起來，穿過月洞門，一步一步走回她的院子。秋茗遠遠望見這一幕，便識趣地退到廊下，只將臥房的門簾輕輕打起，又將床頭那盞琉璃燈撥亮了幾分，然後悄無聲息地掩門退了出去。
他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榻上，替她褪去鞋襪，蓋好錦被，琉璃燈的光透過燈壁，將兩株麥穗的影子投在屏風上，一高一矮，捱得很近。
他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望著她熟睡的側臉，她的睫毛在燈影裡輕輕顫動，呼吸裡還帶著桂花酒的微甜，臉頰上那抹醉後的緋紅尚未褪盡。
上一次這樣守在她榻邊，也是她醉了。那時候他將心裡那些不敢見光的話，趁她睡著，一句一句悄悄說給她聽。
可今夜不一樣了。今夜，他已將那份心意掰開給她看，而她沒有拒絕。
他伸出手，輕輕地將她鬢邊一縷碎髮攏到耳後，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阿禾，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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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柳禾晏睜開眼時，晨光已從窗欞間漏進來，正落在那盞燃了一夜的琉璃燈上。宿醉後的昏沉還未散盡，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她卻已披衣起身，將那兩件軟甲用素布妥帖裹好，抱在懷中，推開了院門。
出發的時辰定在正午，但柳瑾舟天不亮便需要入宮。今日早朝之後，他便要完成那場瞞天過海的替換。
離別，終究是真的到了。
劉奶奶天沒亮便起來，將包好的餃子又熱了一遍，端到柳瑾舟面前時眼眶已經紅了，卻硬撐著沒有掉淚，裡翻來覆去地念叨著：“出門在外，別貪涼，別餓著，也別逞強。遇到危險該躲就躲，聽見沒有？”
柳瑾舟的眼眶也微微泛紅，一一應下，握住劉奶奶那雙佈滿老繭的手，低聲道：“奶奶放心，我都記著。您在家也保重身子，別總捨不得燒炭。”
陳崇山已等在院門口，今日他要親自送柳瑾舟入宮，然後跟隨著“聖駕”出宮。
他的腰間多了一柄許久不曾佩過的長刀，可目光卻還望著這個小院，久久未動。
別說瑾舟那孩子了，便是他，也有許多的不捨得。
柳瑾舟提起行囊，目光落在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柳禾晏深吸一口氣，然後走上前去，將懷中的兩個包裹遞給面前的兩個人：“師父，二郎，這是我替你們備的軟甲，你們穿上試試。
陳崇山接過那隻素布包裹，入手便覺分量有異。
尋常軟甲多用厚重鐵片，穿在身上雖能防身，卻也礙於行動。可手中這件卻出乎意料地輕，隔著素布摸上去，甲片薄而韌，層層交疊如魚鱗般緊密。他展開軟甲細看，只見甲片並非生硬地釘死，而是以極細的絲線交疊縫合，既能卸去刀劍的力道，又不妨礙身形轉動。
另一邊，柳瑾舟開啟自己那件軟甲時，手指在甲片上輕輕撫過，忽然停住了。這些甲片的尺寸、形狀，與軍中制式軟甲截然不同，這件更小，更薄，更貼合他的身量。尤其是肩胛和肋下幾處的弧度，正好避開他平日執筆與持劍時最易牽動的關節。
不是軍中工匠的制式，這是……專為他量身定製的。
秋茗一直默默候在廊下，等的便是這一刻。她上前半步，朝陳崇山和柳瑾舟福了一禮，適時開口。
“將軍，公子，這件軟甲可著實費了我們縣主好些心血。每一片甲片，都是她親自去問過韋統領，又翻遍了醫書上人體經絡的要害之處，比照著將軍和公子的身形改了又改，才畫出那張圖紙。畫好之後又求了皇上，央了工部最好的林匠人連夜趕製，這才在出發前送到了二位手上。這些日子，姑娘熬了多少夜，只為了能讓將軍和公子多一分平安。”
一個盡職盡責的婢女，就該隨時隨地將主子的心意，妥帖地遞到該遞的人面前。
柳禾晏被她這番話鬧了個紅臉，回頭嗔了她一眼，秋茗便識趣地退到廊下，抿著嘴角，功成身退。
陳崇山望著手中那件軟甲，又抬眼看了看柳瑾舟，卻發現瑾舟正低頭端詳著自己那件，眼中的驚訝與困惑並不比旁人少。他心中便有了數。
看來禾晏準備的驚喜，還不止這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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