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茗望著那道倚在門邊、久久未動的身影，嘆了口氣，還是走上前去，輕聲喚道，“縣主？縣主？”
“嗯？”柳禾晏恍然回過神。
“您已經望著門外愣了許久的神了，老太君問您，可要用飯了？”
“哦，好，我這就去。”柳禾晏點了點頭，將目光從空無一人的巷口緩緩收回來，轉身往花廳走去。
飯桌上，原本熱熱鬧鬧的一大家子，如今便只剩了劉奶奶和柳禾晏兩個人。那些石桌旁的笑語、廊下的切磋、灶房裡此起彼伏的拌嘴聲，都隨著遠行的馬蹄一同散進了春日的晨風裡。
沈雲卿怕這一老一小驟然冷清下來不習慣，早早便過來蹭飯，還特地提了兩壇新釀的果酒，插科打諢地講著書院裡的趣事，又把今日早朝時聽到的幾樁朝堂趣聞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劉奶奶被他逗得連聲直笑，可柳禾晏只是端著碗，筷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碗裡的米粒，嘴角微微彎著，眼底卻是一片心不在焉的恍惚。
沈雲卿看在眼裡，心中泛起一陣酸澀，卻只是默默替她夾了一筷子她最愛吃的紅燒肉，輕輕擱在她碗邊，隨即便轉頭去跟劉奶奶講下一樁趣事。
用過飯，回到院中，柳禾晏在廊下站了片刻，望著棗樹新綻的嫩芽出神。那棵棗樹下，往日總有一個人在練棍，棍風破空的聲音和翻書聲交織在一處，如今卻只餘春風空蕩蕩地穿過枝丫。
她輕輕嘆了口氣，強迫自己收回目光，轉身走進書房，將賀巖送來的那摞賬本翻開，拿起炭筆，一行一行地核對起上月的收支。
秋茗在旁邊替她削著炭筆，又將縣主慣用的那個叫“表格”的東西在紙上細細畫好，遞到她手邊。她望著自家姑娘那副強打精神翻賬本的模樣，終於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半是心疼，半是打趣：“縣主，您說您，公子和將軍才剛走，您便這般魂不守舍的。往後這日子還長著呢，可怎麼是好。”
柳禾晏筆尖微微一頓，沒有抬頭，只是將賬本又翻過一頁，“忙起來便好了。”
秋茗望著她，終究還是沒有戳穿，只是將削好的炭筆又往前推了推，又將燈盞撥亮了幾分。
“哦對了，韋大哥不是來找過你？你去了嗎？他同你說了什麼？”柳禾晏頭也沒抬，筆尖仍在賬本上勾畫著，隨口問了一句。
秋茗削炭筆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轉著刀鋒，笑著應道：“去了，也沒什麼大事。韋統領只是特意囑託，說此番公子與將軍，還有吳將軍與陸大人幾乎是全員出動，歸瀾院這邊便有些空了。他心裡頭放心不下，便撥了禁軍的一支小隊，專門護衛咱們的周全。”
“往後縣主若是有什麼事需跑腿或傳話，只管差他們去便是，都是韋統領親自挑的人，嘴嚴，身手也利索。”
柳禾晏卻抬起頭來，筆桿抵著下巴，若有所思地望著她：“就這麼點事，還值當讓禁軍統領親自跑一趟？”
秋茗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緊，刀鋒在炭筆上打了個滑，削下長長一條木屑。她迅速將那截木屑攏進掌心，“大約是韋統領辦事細緻，又念著咱們歸瀾院與旁人不同罷。”
柳禾晏輕輕“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只是重新低下頭去翻賬本。
秋茗暗暗鬆了口氣，垂下眼簾。
真是的，自己慌什麼。不過是韋統領臨行前來了一趟，她客客氣氣地囑咐了兩句“路上當心”，他便也應了句“你自己也當心”，如此而已。
兩人明明在多年前就有過一面之緣，這一回他又實心實意地幫了姑娘那麼多忙，她作為縣主身邊最得力的婢女，替自家主子叮囑他兩句，於情於理都再尋常不過。
秋茗在心裡把這話翻來覆去地默唸了幾遍，自覺站得住腳，便把脊背又挺直了幾分。
“秋茗？秋茗？”
這回倒是輪到柳禾晏喚她了。秋茗猛地回過神來，忙上前半步：“縣主，奴婢在。”
柳禾晏擱下炭筆，往她這邊湊了湊，壓低聲音問道：“你可知韋統領此番是跟著師兄，還是跟著瑾舟？”
秋茗微微一怔，隨即如實答道：“回縣主，韋統領是禁軍統領，明面上自然是護衛聖駕的。聖駕鑾輿既由公子代行，他應當便在公子那邊。”
她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韋統領素日辦事穩妥，有他在側，公子沿途的安全便也多一分保障。縣主不必太過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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