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茗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感慨了一聲：“縣主，您和公子，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柳禾晏下意識便要應聲，話到嘴邊忽然覺得不對，臉刷的一下就紅了，嘴裡含含糊糊地駁道：“你說什麼呢，誰、誰跟他是一對了。這種話以後不許亂說。”
秋茗笑了笑，難得沒有立刻認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開口，語氣裡沒有了往日的打趣，“縣主，有件事，公子原本交代過奴婢絕不可告訴您的。可如今他們都已遠行，奴婢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應當讓您知曉。”
柳禾晏抬起眼，被她這少有的鄭重神色微微一怔，坐直了身子，炭筆擱回了筆架上：“什麼事？”
“公子臨行前，曾私下尋過奴婢。”
“他說，此行雖是替代聖駕，可蕭恪的手段誰也料不準。若他當真遭遇了什麼不測……他讓奴婢，替您尋一條退路。”
“縣主，您不求退路，公子卻拼命替您求一條退路。你們一個不問歸途，一個將所有歸途都留給了對方。”
“您說，是不是天生一對？”
“他……當真是這麼說的？”
“是。”
她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賬本上那行他臨行前替她抄下的條目，墨跡早已乾透，字跡依舊是那副端正沉穩的模樣。良久，她才輕輕吐出兩個字：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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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鑾駕已在官道上行了整整一日，距京城已逾百里。
暮色四合時，車隊在一處驛站外緩緩停駐。韋登策馬靠近鑾駕，壓低了聲音：“皇上，已出京百里。可要讓院首過來為您臉上的傷換藥？”
柳瑾舟端坐在明黃錦墊上，聞言只“嗯”了一聲。
他抬手輕輕撫過右頰上那層薄薄的紗布，這道“傷”也是出發前便布好的局。早在定下替代之計時，蕭衍便尋了個極自然的由頭。那日微服出宮，街邊一個舉著糖葫蘆的孩童奔跑時不慎撞進他懷裡，竹籤在他臉頰上劃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不過是最尋常不過的市井小事，隨行的內侍嚇得面如土色，蕭衍卻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
可聖上臉上有傷，終究不是小事。自那以後，早朝時蕭衍便會以紗布遮掩半張臉，朝臣們遠遠望著那道白紗，也無人敢多問。
太醫院院首更是當朝回稟，說聖上傷在顯處，若要癒合得不留痕跡，便需每日換藥，連敷數月去痕膏方可見效。此言一齣，朝臣們便也釋然，既是太醫親口叮囑，那聖上這段時日以紗覆面，便再尋常不過。
當然，那院首早已是蕭衍的人。所謂的換藥，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鑾駕裡柳瑾舟每日按時解開紗布，敷上的藥膏亦是尋常消腫之物，卻恰好能讓他名正言順地遮住半張臉。
沿途官員請安時遠遠望見那道白紗，便自覺垂下眼簾，不敢直視天顏，更無人敢細辨紗下的眉眼是否與昔日完全重合。
換過藥後，太醫院院首剛退下，便有一名錦衣衛快馬加鞭追上車隊，翻身下馬，單膝跪在鑾駕旁：“陛下，黔南傳來線報。”韋登接過那封密信，掀開車簾一角，遞入鑾駕之中。
柳瑾舟展開信紙，目光迅速掃過，握著信紙的指節卻緩緩收緊。密報上寫著兩件事：其一，黔南瘟疫果然是瘟毒發斑，與阿禾之前推斷的一模一樣，且先行太醫用了阿禾的方子，已經有部分百姓有所好轉；其二，先期抵達的錦衣衛暗中查探後，認為此次瘟疫並非天災，而是人禍。
人禍。這兩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捅進他心底。蕭恪為了引師兄出宮，竟不惜以無辜百姓的性命做餌。
蕭恪是否還有人性？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腔的怒意重新壓回心底，面上依舊是帝王該有的沉靜與威嚴。
他壓低聲音，朝鑾駕外那名錦衣衛沉聲道，“此事朕已知道了。傳朕口諭，著黔南錦衣衛繼續暗查，不得打草驚蛇。另，飛鴿傳書給先行太醫院的人，縣主所擬方藥再核一遍，所缺藥材高價收購，務必人人對症。如有其他症狀，立刻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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