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禾晏只消沉了短短兩日，第三日清晨便又出現在藥鋪前堂，出現在清風樓，出現在莊子，該號脈號脈，該抓藥抓藥，該查賬查賬，甚至比起之前還要忙上幾分。
因為莊子那邊，善堂的人已陸陸續續上手了。有人分揀種子，有人潤種催芽，有人跟著呂安學看墒情，也有人連鋤頭和鐮刀都分不清。
四十個人裡，手巧的已能獨立翻畦，手拙的還在跟一捆稻草較勁。柳禾晏也不惱，挽起袖子蹲在田埂上，拿炭條在草紙上畫圖，一遍遍地講解。
她把浸種催芽的要領編成口訣，把施肥的時辰和劑量寫成歌謠，讓不識字的人也能跟著哼著記下來。手拙的便調到棚下分揀藥材，力大的便安排去翻地運肥，年邁腿腳不便的便坐在屋裡糊燈籠、搓草繩。每個人都在她手裡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位置，漸漸有了章法，有了幹勁，也有了笑聲。
而她也終於切身體會到了當年導師站在田埂上說的那句話，教人種地，比教人考狀元還難。
這日她剛到莊子，還沒來得及挽起袖子去棚下檢視地裡的情況，便見呂安從田埂那頭跌跌撞撞地衝了過來，腳步急切得幾乎被壟溝絆了個踉蹌。他跑到她跟前，那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上血色盡褪，額角沁著冷汗。
“縣主，出事了。”
“怎麼了？”
“咱們地裡剛出的芽，全都被踩了，一片狼藉！看樣子，像是進了野豬。”
野豬？柳禾晏的眉頭驟然蹙緊。她抬眼望向不遠處那片剛翻新不久的田壟，心中疑雲頓起。這莊子雖在京郊，卻緊鄰官道，周圍既無深山也無密林，哪來的野豬？
“帶我去看看。”
柳禾晏跟在呂安身後快步走向地頭。拐過田埂，大片被踐踏得面目全非的田壟便猝然撞入眼簾。昨日還齊整整挺著腰桿的嫩苗，此刻橫七豎八地倒伏在地，被碾進泥裡。
她蹲下身，將指尖探入一株被踩折的麥苗根部的泥土，輕輕撥開，望著底下那道被刻意碾過的印記，半晌沒有說話。
這不是野豬。野豬拱地是翻找食物，會留下不規則的蹄印和拱痕，而眼前這些痕跡，太整齊了。整齊得像是被人刻意踩踏過，每一腳都踩在最不該踩的地方。
她站起身來，接過呂安遞來的粗布擦了擦手，“呂叔，將這片地圍起來，暫時不要聲張。今夜起，巡夜的人手加倍，全用信得過的老人。此事不是野豬，是人。”
“有，明日讓莊子裡所有人都到齊，這地得抓緊補種。補種的時候替我仔細盯著，看誰神色不對，我懷疑是咱們內部的人，有了異心。”
呂安望著她那張驟然冷下來的臉，心頭一凜，連忙點頭應下，轉身便去安排巡夜的人手。柳禾晏獨自站在田埂上，望著那片被毀得面目全非的田壟，手指在袖中緩緩攥緊。
是誰？
陸續來上工的人站在田埂邊，望著眼前這片狼藉的慘狀，一個個都愣在了原地。半晌，人群裡忽然爆出一聲哀嚎：“老天爺！今年這收成算是廢了！全完了！”
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嘆息與議論，焦灼與惶恐在人群中迅速蔓延開來。
“廢什麼廢！”呂安從田埂那頭大步跨過來，嗓門壓過了所有的嘈雜，“縣主說了，這地被糟蹋了，明日就補種！今日都先去棚下分揀，把手頭的活計做好。不許私自議論，更不許往外傳半個字。天塌不下來，都幹活去！”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散開往棚下走去。呂安站在田埂上，望著那些人垂頭耷腦的背影，心中那股無名火卻怎麼也按不下去。他轉過身，望向還蹲在地頭檢視傷苗的柳禾晏，喉間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剛剛自己話雖那麼說，但是看著眼前的狼藉，自己還是心裡沒底。
“縣……縣主，這地，真的還能救回來嗎？”
柳禾晏將手裡那株斷苗輕輕擱回土裡，點點頭，“能。這是春麥，生長期尚早，現在補種完全來得及。把被踩壞的苗清掉，重新浸種催芽，用溫水浸泡兩個時辰催芽後再下種，出苗率不會比這批差多少。土壤底肥還在，墒情也沒被破壞，只要搶在這幾日補種下去，趕在穀雨前定苗，產量損失不過一成，救得回來。”
她頓了頓，將指尖的泥土輕輕拍掉，“明日補種，我會親自盯著。所有種子、人手、田壟，都按我定的來。”
呂安這才鬆了口氣，“那就好。”
還得是縣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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