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裡，黔南的百姓便常看見一個臉上塗著汙泥的年輕人，挽著袖子和那些大夫們一同出入重症區。他穿的是最尋常的粗布短褐，鞋面上沾滿了泥濘，臉上那道特意抹上去的汙痕遮住了原本清俊的眉眼，任誰也認不出這便是當今天子。
陳崇山起初還試圖攔他，說重症區瘟毒最濃，說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可他只是從藥鍋裡舀了一碗新熬的湯藥，頭也不抬地回了句“師父在危牆之下，朕便不能在嗎”，便端著藥碗大步走進病患之中。
他跟著陳崇山逐床診視，將重症病患的症狀一一記下，發熱幾度、瘀斑分佈在何處、服藥後幾個時辰起效，每一樣都親手謄寫在隨身的小冊上。遇到年邁體弱的，他便蹲下身去，替老人擦去額上的冷汗，遇到年幼怕生的，他便把藥碗遞到孩子嘴邊，低聲哄著，“喝了藥便不難受了。”
慢慢的，他都懂了許多藥理，他還與陳崇山一同商榷重症方藥的調整，將太醫院先前擬定的方子一改再改，直到新方熬出的湯藥灌下去，幾個瀕危的病患終於退了高熱，師徒二人才在藥爐旁相對舒出一口長氣。
與此同時，錦衣衛的調查也在緊鑼密鼓地推進。那兩名差役的上峰已被秘密扣押，連帶著賞銀髮放的賬冊、密令傳遞的中間人，一層一層地往上挖，不過數日便摸到了蕭恪封地府衙的核心。
而那個臉上塗著汙泥的年輕帝王，白天在重症區端著藥碗，夜裡便在燈下翻閱錦衣衛呈上來的密報，抬手在輿圖上劃出蕭恪可能的藏身之處，用硃筆圈定下一輪搜捕的範圍，眸色沉沉，如淵如刃。
就在這個圈子縮到了鄰近的兩座縣城的時候，鑾駕，就要到了。
柳瑾舟的車隊已過黔南界碑，車輪碾過官道上的碎石，如同擂響的戰鼓。所有人都知道，當那面明黃旌旗出現在黔南城門外時，便是這場暗戰徹底轉入明棋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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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縣，一處不起眼的民房內。
暮色被厚重的窗幔隔絕在外，屋內只點了一盞昏暗的油燈，燈芯將將燃至盡處，火苗在枯竭的燈油裡忽明忽滅。
蕭恪背對著門口，雙手死死攥著椅背，他猛地轉過身，將那封剛送來的密報狠狠摔在地上，紙片在昏暗的燈光裡散了一地。
“你們到底怎麼辦的事？不是說已經刺入了心臟嗎？怎麼還能留活口！”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那股幾乎要從胸腔裡炸開的暴怒。
“我養了你們這麼多年，花了多少銀子，布了多久的局，就為了這一劍！你們告訴我刺中了，現在鑾駕卻活生生地到了黔南！他怎麼還能活著？他怎麼還能活著！”
那跪在地上的黑衣人額頭緊貼著冰冷的青磚，顫聲分辨道那鑾駕裡的人確確實實被一劍刺穿了心口，是他們的人親眼所見，絕對不會有假。可鑾駕休整數日後便重新啟程，直直往黔南而來，他也想不通。
蕭恪緩緩閉上眼，那張素日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已尋不見半分從容。他立在窗邊，背對著那幫一直追隨他的死士，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窄，就像他如今走的路。
“既殺不死他，那就再來一次。”
“鑾駕何時到？”
那黑衣人身形一頓，應道，“今晚。鑾駕會在黔南東門驛道短暫休整，天黑之後入城。”
蕭恪的手指在窗欞上輕輕叩了兩下。叩完，他轉過身來，“傳令下去，把我們的人重新佈置起來。在東門驛道，再行一次，就今晚。”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窗欞，望向遠處那片被暮色籠罩的黔南城。這座城，是他親手投下的毒餌，是他用來引蕭衍入甕的棋子。他犧牲了整座城的百姓，才換來這一次機會。如今鑾駕就在城外，他怎能收手？
他轉過臉，望著桌上那盞即將燃盡的油燈，緩緩說道：“我用了一座城引他出來，那就不惜一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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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我們就要到黔南了。”
柳瑾舟撩開車簾，望了一眼遠處暮色中隱約可見的城郭輪廓，低聲道：“軟甲都穿上了嗎？”
“都穿上了。”韋登策馬靠近鑾駕，壓低嗓子回道，“陛下親自督造的那批軟甲，兄弟們已全部貼身穿戴妥當。”
柳瑾舟放下車簾，手指輕輕按在腰間那隻歪歪扭扭的平安符上，眸色沉靜如水：“讓他們都做好準備。鑾駕要進這黔南城，可不會太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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