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三刻，鑾駕的車輪碾過東門驛道的碎石，在暮色與黑暗的交界處緩緩停住。
柳瑾舟端坐在明黃錦墊上，手指輕輕叩著扶手，一下，兩下，三下。
驛道旁的密林裡，數十道黑影如蟄伏的蛇，無聲無息地伏在灌木與亂石之後。
蕭恪站在密林深處最暗的角落，手指攥著劍柄，死死的看著那輛緩緩停下的鑾駕，望著車簾後那道影影綽綽的明黃身影，眼中燒著孤注一擲的火。
他，已無路可退。
這些年，他一直在等蕭衍犯錯。哪怕只有一丁點疏漏，他都能無限放大，剝皮拆骨，讓這個從冷宮裡爬出來的弟弟失去民心，萬劫不復。
可他沒想到的是，自己蟄伏越久，蕭衍的聲望便越穩固。賑災、治水、減稅、修農書，一樁一件，不疾不徐，卻把民心一點一點攏了過去。
也想直接行刺，只要蕭衍死了，自己便是唯一一個尚未被正式廢黜就已經失蹤了的皇子，那些仍在暗中觀望的舊臣，便會順理成章地擁立他。
可他始終沒能找到下手的機會。京城的佈防密不透風，陳崇山和吳遠山的人盯得太緊，他的人連城門的邊都摸不到，更遑論滲透進禁軍與宮闈之間。
連孫秉直都無法伺機下手。
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用一座城來賭。用一場瘟疫，逼蕭衍出京，用整座黔南的慘狀，來撬開那身明黃鎧甲最細微的一道縫隙。
“動手。”
數十道黑影應聲暴起，刀鋒齊刷刷出鞘，在慘淡的月光下劃出數十道凌厲的寒弧，如同群狼撲向獵物，直直撲向驛道中央那輛孤獨的鑾駕。
便在此時，鑾駕四周的密林裡驟然亮起無數火把。那火光如晝，將整片驛道照得恍如白晝，禁軍與錦衣衛的伏兵從三面合圍而來，弓弩手早已佔據高處，箭矢如蝗，帶著破空的尖嘯，將衝在最前面的黑衣人一一釘死在驛道的碎石上。
可剩下的人卻沒有退。蕭恪在密林深處咬緊了牙關，他早料到會有埋伏，早料到這一路不會太平，可他已顧不上那麼多。他紅了眼，揮劍指向鑾駕，嘶啞著嗓子下了第二道命令：“不惜代價，破開鑾駕！”
第二波死士應聲而動。這些人都是跟隨他多年的心腹，個個刀口舔血，身手遠非尋常刺客可比。幾個起落間便越過禁軍的外圍防線，如同幾柄淬毒的匕首，直直撞向鑾駕。
柳瑾舟一把掀開車簾，拔劍立於鑾駕之前，足尖一點，整個人已如離弦之箭迎上前去，劍鋒在月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與為首那名死士的刀鋒硬生生撞在一處，激起一串刺目的火星。
韋登緊隨其後，護在他身側，將側面撲來的敵人一一逼退。刀劍交擊之聲不絕於耳，鑾駕旁轉瞬之間已成修羅場，而那道明黃的身影始終站在最前方，劍鋒所指之處，無人能越過他身後那條無形的界線。
而這個時候，蕭恪也終於發現不對勁，這鑾駕之中的人，身手矯健，劍勢凌厲，哪裡有半點重傷將死的模樣？
他死死盯著那張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臉，終於在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裡找到了答案。
不是蕭衍。
那個人，根本不是蕭衍。
中計了！
從頭到尾，他都是在跟一個影子廝殺。
“撤！”
他猛地轉身，拔腿便往密林深處竄去。然而，他哪裡還有撤的機會。四周的火把已如潮水般合圍，陸徵和韋登一左一右截斷了他的退路。
蕭恪立於重重圍困之中，眼底最後一絲僥倖也如殘燭般熄滅了。他咬碎了牙，死死盯住鑾駕前那道持劍而立的明黃身影，環顧四周，火光刀影間，哪裡尋得到蕭衍的蹤跡。
他冷哼一聲，“蕭衍，還真是個縮頭烏龜。弄個替身來送死算什麼本事？有種讓他自己站出來，當面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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