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了，朕的師弟還真有資格。”
一道聲音從城牆上飄來，帶著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儀。
歇斯底里的蕭恪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城牆上立著的那個人，穿著白日里那身再尋常不過的粗布短打，袖口還沾著在重症區幫忙時蹭上的藥漬與泥點，臉上那道特意抹上去的汙痕尚未洗淨。
可他就那樣站在城牆上，站在黔南的夜風裡，身後是萬家燈火，身前是刀光劍影。
城牆內，禁衛軍早已讓各街各戶緊鎖房門，以防蕭恪狗急跳牆傷及無辜。可有一個孩子還是忍不住悄悄將窗扉掀開一條極窄的縫，仰頭望向城牆上那道站得筆直的身影。
“娘，那個人為什麼站在城牆上？陳爺爺不是說今晚有危險，讓大家都躲在屋裡嗎？他不怕危險嗎？”
那婦人連忙將窗子輕輕闔上，將孩子往懷裡攏了攏，隔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那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是想讓孩子記住什麼。
“因為他身上擔著責任。咱們黔南的百姓，還有這片土地，就是他站在那裡的理由。”
蕭恪冷哼一聲，唇角勾起一抹尖刻的冷笑：“蕭衍，你終於肯現身了。這些年當真是長進了，自己的手足兄弟防得滴水不漏，恨不得將我們這些至親骨肉趕盡殺絕。可一個沒有半分血緣的師弟，你倒是信得掏心掏肺，連龍袍都敢往他身上披。”
他頓了頓，眼中浮起一絲惡意的譏誚，聲音又低了幾分，“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他胃口養大了，也覬覦那把椅子？到那時候，你怕是要落得與我一般下場。”
蕭衍將目光落在那張猙獰扭曲的臉龐上，眼底沒有嘲諷，卻比嘲諷更冷。
“十四哥，朕的這位師弟，可與你不一樣。你處處想置朕於死地，步步為營，恨不得朕的骨頭都爛在冷宮的泥地裡。可他不一樣，他為了朕，是敢隻身赴這場死局的。”
“呵呵。”蕭恪的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的冷笑，“蕭衍，你太天真了。這世上哪有無緣無故的忠心？你不過是一時運氣好，遇到個還沒長大的傻小子罷了。等他長大了，等他嚐到了權勢的滋味，他也會變的。這世上之人，誰不貪？你當真以為有人會為了你，連命都不要？”
他回頭看向一臉平靜的少年，譏笑道，“你今日把龍袍披在他身上，來日他便想自己穿上去。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今日敢替你赴死，來日便敢替你去死。你以為你贏了我，就能高枕無憂了？”
這話，若是一般人，聽著定會誠惶誠恐的跪地表忠心，可柳瑾舟只是淡淡的看著眼前這個挑撥離間的人，沒有半分要辯解的意思。
而蕭衍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城牆上，夜風把他那身粗布短打的衣角吹得獵獵作響，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半分動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蕭恪以為自己戳中了他的痛處，才緩緩開口。
“方才朕說，他有資格說你。你可知，朕的這位師弟，是怎麼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
“他？一個攀上了皇帝的師弟，還能因為什麼。”
蕭衍沒有理會他的嘲諷。他站在城牆上，目光越過城下尚未散盡的刀光與血汙，落在鑾駕前那道明黃身影上，像是在看自己的弟弟，又像是在看一面鏡子。
“他從小被雙親虐待，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甚至差點被那對狠心的父母當作果腹的口糧。後來得縣主相救，從死人堆裡撿回了一條命。”
“他沒有家世，沒有靠山，沒有任何捷徑可走。他所有的功名，都是靠自己的手一字一句抄書掙來的，所有的本事，都是在莊子的泥地裡摸爬滾打練出來的。”
“你能想象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手上長滿凍瘡，還跪在燈下抄書認字嗎？你能想象兩個半大的孩子，每日靠破瓦罐過濾泥水，才勉強活下來嗎？你告訴我，哪一樁比你冷宮裡的煎熬輕？哪一件又比你奪嫡路上的苦楚少？”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蕭恪，“你拿他跟你比，你比得上他半分嗎？他對朕的忠誠，不是朕給的，是他用命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而你對朕的恨，是你自己一步一步把自己逼進絕路的。”
鑾駕前，柳瑾舟握劍的手微微一頓。他從未與師兄提過這些，師兄也從未說過自己知曉這些。
但轉念一想，他又釋然了。當年師父身邊忽然多了兩個來歷不明的徒弟，師兄怎麼可能不費心查清底細。他只是從未提起，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和阿禾從山野間一路走到如今。
“來人。”
禁軍與錦衣衛齊刷刷抱拳應聲，甲冑碰撞的肅殺之音在驛道上空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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