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黔南府衙前的長街被圍得水洩不通。
那些被瘟疫與恐懼折磨了太久的百姓，從幽暗的屋子裡走出來，擠在街邊，擠在巷口，擠在府衙前那方臨時搭起的公堂四周。
衙役們不得不橫起木柵，才能勉強攔住不斷往前湧動的人潮。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著同一個方向。
那個用瘟疫荼毒整座黔南、害得無數人家破人亡的畜生，此刻正被禁軍押解著，跪在公堂之下。
更讓百姓們驚愕的是，那個連日來在重症區裡挽著袖子端藥遞水、蹲在病患榻前輕聲安慰的少年，竟然是當今聖上。
天子竟不遠千里親赴疫區，為他們這些被瘟疫與權貴踩進泥裡的草民主持公道。
蕭衍端坐於公案之後，今日已重新換回那身明黃龍袍。身側站著柳瑾舟、陳崇山與吳遠山，他望著階下跪著的那個人，冷聲將他的罪狀一條一條唸了出來，“罪臣蕭恪，投毒於黔南水源，致使瘟疫蔓延，百姓死傷無數；指使刺客行刺鑾駕，意圖弒君；私蓄死士，勾結地方官吏，圖謀不軌，樁樁件件，皆是死罪。”
“蕭恪，你還有什麼可說？”
蕭恪跪在階下，雙手被鐵鐐鎖著，頭髮散亂，衣袍上還沾著昨夜驛道上的血汙與泥土。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辯解，只是死死地咬著牙，盯著自己膝蓋前那片冰冷的青磚。
他記得昨夜在吳縣那間民房裡，自己是如何歇斯底里地下了那道命令，又如何在驛道上不顧一切地親自現身。
此刻他跪在這裡，腦中那些模糊的片段像是被什麼攪碎了又重新拼合，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從來不是這樣沉不住氣的人，可昨夜他竟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把所有隱忍都拋在了腦後。
可到底是為什麼？他想不通。
而現在他能做的，就是咬死那些事情不是自己做的。所以他一聲不吭，只是沉默地跪在那裡。
他在賭。賭蕭衍拿不到完整的口供，賭那些鐵證還差最後一塊拼圖，賭自己只要不開口，便還有翻盤的機會。
可蕭衍沒有給他任何機會。錦衣衛將投毒差役的口供一份一份呈上公案，賞銀的封條與蕭恪封地的私印並排鋪開，密令手札被一頁一頁翻給階下的百姓看。
陸徵東門驛道行刺的刺客名單與口供逐一呈上，韋登將那柄刻著蕭恪封地府衙印記的長劍擱在公案前。
吳遠山將黔南府衙的戶籍冊與死亡登記一併攤開，那些被瘟疫奪去性命的名字密密麻麻，鋪滿了大半張案桌。陳崇山也將一份詳盡的醫案平攤在眾人面前，那些高熱不退、瘀斑蔓延的記載，是無數個日夜從重症區裡一條一條親手記下的。
蕭恪跪在階下，一條一條的鐵證就這麼被爆了出來。
怎麼會，自己小心蟄伏了這麼久……怎麼會？
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卻始終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知道大勢已去，知道自己這些年所有的隱忍與謀算都已在這一刻灰飛煙滅。
他抬起頭，最後望了一眼蕭衍。
那個從冷宮裡爬出來的弟弟，那個之前他從來沒有真正放在眼裡的弟弟，此刻正坐在公案之後，目光沉靜地望著他。
蕭衍望著他，最後問了一句：“你可還有話說？”
蕭恪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說了兩個字：“沒有。”
蕭衍沒有立刻宣判，他站起身來，走到公案前，面向階下黑壓壓的黔南百姓，“黔南父老，可有異議？”
階下百姓齊聲應道，“無異議！謹遵皇上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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