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
黔南城已換了一番景象。
那座曾籠罩在瘟疫陰影下的城池，如今街頭巷尾重新升起了炊煙。
重症區最後一批病患在陳崇山親自把過脈後，終於撤去了隔離的圍帳。
輕症患者早已回家休養，太醫院留下了一批藥方與成藥，各縣的郎中們被召集到府衙，由陳崇山親自將柳禾晏那本醫書裡有關瘟毒發斑的辨證施治細細講解了一遍。
那些曾在前些日子裡空蕩蕩的街巷，如今有了孩童追逐的腳步，有了婦人蹲在井邊浣衣的說笑，有了老人在粥棚下端著碗暖粥慢慢啜飲的身影。
黔南活過來了。
蕭衍每日往返於重症區與府衙之間，將善後事宜逐件安排妥帖。他親自督辦了黔南水渠的修繕，將柳禾晏農書裡蓄水排澇的法子一一落地。
蕭恪封地的餘黨被徹底肅清，涉案的地方官吏或撤或押，空缺的職位由吳遠山與陳崇山從京城調撥的人手暫時填補，待會試結束後再擇選人才充實各州。
不過，令眾人沒想到的是，周錚被蕭衍正式任命為黔南新任知府，雖然原來的知府，是從四品，但是蕭衍直接將這個品級調成了正三品。
比起在京城中的他的左驍騎衛的職位，還有高上半級。
這個跟著陳崇山在北境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兵，卸下鎧甲，換上官袍，站在府衙門口朝蕭衍抱拳一禮。
蕭衍上前將他扶起來，望著眼前這個跟了師父大半輩子、又在宮變與暗殺裡替他擋過刀的老兵，眼底浮起一抹只有他們君臣之間才懂的溫和。
他早就看出來了，周錚這個人面上沒心沒肺、大嗓門成天嚷得滿院子響，可骨子裡比誰都更向往歸隱田居的日子。
當年宮變最危重的關頭，他帶著一隊老兵連夜入京，任勞任怨，替他擋過不知多少明槍暗箭。如今黔南百廢待興，正是該讓這樣的老將來守著，也是時候讓他卸下刀兵，過上安穩日子了。
只是，蕭衍望著周錚那張笑出滿臉褶子的臉，心下還是有些悵然。這位有趣的周伯，終究是要離得遠些了。黔南山水迢迢，往後歸瀾院裡少了他的大嗓門，大約會冷清許多罷。
歸期定在了三日後。
臨行前的那個傍晚，府衙後院擺了一張再尋常不過的木桌，桌上沒有山珍海味，只有幾道黔南本地的家常菜，並一壺剛從街角酒肆沽來的濁酒。
眾人圍桌而坐，沒有君臣之別，沒有尊卑之分，就像無數個尋常夜晚在歸瀾院的石桌旁那樣。
陳崇山端著酒盞小酌，吳遠山與周錚正為了一盤菜爭得不可開交，柳瑾舟默默替蕭衍斟滿酒盞。
蕭衍望著周錚那張被酒意染紅的臉，忽然笑罵了句，“周伯你這嗓門去了府衙可別把狀師嚇跑了。”
這一聲“周伯”喚得周錚眼眶微紅，他端著酒碗站起身來，那張被北境風霜刻滿溝壑的臉上難得沒有了大咧咧的笑，只有一雙微紅的眼睛在燭火下格外清亮。
他先朝陳崇山舉起碗，“將軍，老周跟了你大半輩子。雁門關外你單槍匹馬衝進敵陣把我從死人堆裡撈出來，回京路上你寧可自己餓著也要把乾糧分給傷兵，從那時起我便認定了，這輩子將軍走到哪兒，我周錚跟到哪兒。”
他頓了頓，又將碗轉向蕭衍，“後來，各位弟兄們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我們這幫老骨頭苟延殘喘，但好在，陛下走出了冷宮，將軍讓我守著陛下，我便守著。”
“陛下，不瞞您說，先帝駕崩那日，您和我們說，沒有傳召，絕對不能踏過那道門，若是別人，旁人或許不懂，但老周我懂。陛下是在用您的方式保全我們這幫老骨頭，寧可自己扛著，也不願再折一個弟兄。那時候，我便知道，咱們這幫老骨頭沒跟錯人。”
他深吸一口氣，把碗又舉高了些，燭火映在渾濁的米酒裡，晃出一圈又一圈細密的漣漪，“如今陛下把這黔南城交到我手上，我周錚這輩子打過仗、流過血、蹲過死牢，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還能脫下鎧甲，正正經經地做個為民做主的官。”
“老周我此生有幸。有幸跟了將軍，有幸見了陛下走到今日，有幸能替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做點實實在在的事。這碗酒，敬將軍，敬陛下，也敬咱們這幫老兄弟。往後我在黔南守好這一方水土，不負陛下，不負將軍，不負此心。”
說完仰頭一飲而盡，烈酒入喉，他卻覺得這碗酒比雁門關外喝過的任何一碗都更滾燙。陳崇山和蕭衍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舉碗與他一碰，兩人在燭火下將碗中濁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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