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瑾舟垂著眼，指腹輕輕拂過畫紙邊緣，“你十四歲那年的秋天，在莊子裡那棵桂花樹下睡著了。我路過，沒捨得叫醒你，便回書房畫了這幅。畫完了，一直藏著，想著等一個合適的日子給你看。”
他抬起眼，眸中的溫柔滿的似乎要溢位來。
“阿禾，你說我總是不聲不響的。可你不知道，有些話我一早就想說了，只是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師父說，‘言之有物，方不負心意’。我便想著，總要攢足了分量，才配站在你面前。
他從懷中取出一物——是一枚玉佩。形制極特別，並非尋常的環佩或瓔珞，而是同心圓的模樣，外圈包著內芯，邊緣打磨得圓潤溫厚，柳瑾舟指尖輕輕一錯，那外圈便應聲卸下，露出裡面一枚精巧的吊墜。
竟是麥穗的形狀，穗粒飽滿，粒粒分明，像從如今的田壟上截下了一小截豐收，正中間的位置，還有一個小小的禾字。
他不是第一次送她麥穗的小物件，然而這次，這吊墜上刻滿了細密的紋路，層層疊疊，如水的漣漪，又如稻浪翻湧。
禾晏識得那紋路，是師父曾提到過的“千疊紋”，極費功夫，尋常工匠做不出來。
一枚麥穗做成這樣，怕是比雕一朵花要難上百倍。
柳瑾舟將外圈攏在掌心，把那枚麥穗吊墜舉到她眼前，低聲道：
“此環之外，是我這些年行過的路、翻過的書、搏來的功名，是我在站到你面前之前，攢下的所有斤兩。”
“而環中這一粒……”
他直直的看向她的眼底，“是你。是我心頭最早落下的那一粒粟。”
“阿禾，不論是山中搭救，還是相依為命，你對於我來說，已是此生之重，我思來想去，半生所積，能捧到你面前的，無非此心，就如此環，錶殼鍍了多少風霜，內裡從始至終，只得一個你。”
雖然，早就知曉他的滿腔情意，可是如今，真正聽他如此鄭重的說的時候，柳禾晏還是喉間像堵了一團桂花蜜，發不出聲來。
柳瑾舟望著她，沒有催，只是將那枚麥穗吊墜又往前送了半寸，聲音愈發輕柔：“阿禾，我知你胸懷蒼生，心繫黎庶。你常念田壟間粒粒皆苦，常憂天下人碗中尚空。這些，我都看在眼裡，也記在心上。”
他微微躬身，將那枚麥穗吊墜輕輕放進她掌心，指腹覆上她的手背，涼意與溫熱一觸即分。
“若你願意，往後的路，我不獨走我的功名，你也不獨擔你的悲憫。你渡百姓，我陪你渡；卿懷蒼生之憂，吾願共擔其半，卿心所向，即我履之所往。”
“阿禾，我心悅於你，由來已久。今日藉此秋光，鄭重相問。往後風雨，你可願與我並肩同行？”
話說到最後，已經帶了顫抖和哽咽，卻是十足的篤定。
柳禾晏抬起眼，恰好一片銀杏葉飄飄忽忽地落在兩人之間，晃晃悠悠地打著旋兒，最終安安靜靜地歇在她裙邊。
“傻子。”
“我不是早就答應你了嗎？”
柳瑾舟咧開笑容，也是在這一瞬，他終於敢肯定——她也心悅於他，與他同等份量，同樣篤定。
那麼接下來的事，便不必再小心翼翼了。
他轉過身，朝遠處抬了抬手。嘭”的一聲脆響，一串炮竹在莊外的空地上炸開，噼裡啪啦地熱鬧起來，驚起了林間的幾隻雀鳥，也把禾晏嚇了一跳。
她下意識回頭，循聲望去，一雙眼睛倏地睜大了。
莊子那頭，不知何時已密密匝匝地站了一群人。
周老四一家老小，孫嫂子抱著她家最小的娃兒，平日裡在田埂上碰見了總要塞一把青棗給她的大嬸、扛著鋤頭路過會憨笑著喊一聲“禾晏”的叔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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