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後，東街那間鋪子終於掛上了招牌。
那日清晨，天色還未大亮，鋪門前的青石板路上便已聚了不少人。
訊息早在前幾日便不脛而走，滿京城都在傳，說是天子親筆題寫了匾額，又親自遣人送來，還叮囑了不必聲張。
可不聲張又如何？那塊匾額被紅綢蒙著，由四個內侍抬著穿過了半座城，沿路有多少雙眼睛看著，便有多少張嘴在傳。茶樓酒肆裡、街角井臺邊，人人都在說這事兒。
但其實眾人不知道的是，訊息能傳得這般快，倒是多虧了春竹堂。那群半大的孩子，一早便得了自家主子的示意，又知是陛下的意思，便撒開了手腳，三五成群地散入街巷之中。但凡有人問起，他們便將那匾額說得天花亂墜，彷彿自己親眼見過一般。
所以不過幾日工夫，滿城都在議論那間還沒開張的鋪子，和那位初出茅廬的女掌櫃。
開業當日，天色晴得剛好。
顧見微天沒亮便起來了，自己把櫃檯擦了兩遍，把陶罐蓋子挨個兒擰開檢查了一遍，又把窗邊那方小舞臺上的醒木擺正了位置，才直起身來。
這是屬於她的第一間鋪子，是失而復得的地方，今日開業，她還當真有些……緊張的很。
這時，忽然有人叩門，顧見微一愣，這麼早，會是誰？
等到門被開啟時，江公公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青灰色衣裳，頭上也沒帶內侍的巾帽，看上去像個尋常的長輩，若不是那袖口裡露出一角明黃的錦緞，幾乎無人會注意到他。
他身後跟著四個小廝，同樣是極不顯眼的裝扮。各捧一隻紅漆木匣，匣面上繫著大紅綢花，分量一看便不輕。
江公公在櫃檯前站定，朝顧見微微微欠身：“顧姑娘，陛下今日朝務纏身，不能親自前來，特命老奴送來幾樣賀禮，聊表心意。”
他說著，將第一隻木匣開啟，裡面是一整套青瓷茶具，釉色溫潤，壺身沒有任何紋飾，質感確實上等。
“陛下說，姑娘既是以茶立鋪，總該有一套稱手的茶器。”
第二隻匣子裡是幾匹細絹，江公公解釋道，“陛下說，這絹布顏色素淨，不扎眼，做簾帳或包茶餅都合適。
第三隻匣子開啟時，顧見微的目光微微一頓。裡面是一疊嶄新的銀票，紙面光潔，蓋著錢莊的朱印，厚厚一沓，約莫頂得上這間鋪子一整年的流水。
顧見微連忙擺手，“公公，這禮太過貴重，臣女不敢。”她說著，將那隻匣子輕輕合上，又朝江公公欠了欠身，“陛下能許臣女開這間鋪子，已是天大的恩典。這份厚禮，臣女實在受之有愧。”
江公公也不急著收回，只將那隻匣子原樣放回案上，“陛下說了，銀票不是給姑娘花的，是讓姑娘壓箱底的。他說鋪子剛開張，頭幾個月未必能立時見到回頭錢，有這一箱銀票在底下墊著，姑娘才敢放手去做那些想做的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陛下還說，這不是賞賜，是他入的股。姑娘若實在覺得過意不去，往後每年給他分紅便是。”
聽江公公這麼說，顧見微才小心的將那幾個匣子收起來，心中已經盤算著，每年鋪子裡的進項，該分幾成出來才算合適。
“勞煩公公替我傳達謝意。”她直起身來，順手從櫃檯後面端出一隻新蒸的竹屜，掀開蓋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排茶點，還冒著微微的熱氣，是她一早起來親手做的。
今日新制的茶點還熱著，公公若不嫌棄，帶些回去給陛下嚐嚐鮮，也勞您嘗一嘗。”
江公公接過那隻竹屜，入手溫熱，沉甸甸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屜沿還冒著絲絲白氣的茶點，笑意在眼尾折成幾道細紋：“雜家替陛下謝過姑娘。姑娘這份心，陛下若是知道了，定會高興的。”
高興嗎？不過是尋常糕點罷了。
“多謝公公。”
江公公出了鋪門，在街角處停了一步，回頭望了一眼那方匾額。
秋陽落在“知微齋”三個字上，將那道落款的朱印照得格外分明。他把那隻竹屜從小廝手裡接過來，然後笑著搖了搖頭，抬步往宮門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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