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開了不過十來日，便在東街站住了腳。
說不上日進斗金，可每日午後那陣茶香飄出去，總能引回幾撥新客。
有人是衝著那塊御筆匾額來的，進來轉一圈，看見櫃檯上那些碼得齊整的蜜餞陶罐，聞著新焙茶點的香氣，便不知不覺坐下了。
也有人是聽春竹堂那群孩子日日在外頭吆喝，半是好奇半是湊熱鬧地走進來，喝了一盞桂花清釀，又順手買了一包梅子幹帶回去。
一來二去，回頭客便漸漸多了起來。
顧見微每日天不亮便起來，自己盯著灶上的火候，把蜜餞的糖漬時間、茶湯的沖泡水溫，記在一本薄簿子上。
柳禾晏和柳瑾舟除了開業那日過來還送了禮以外，後續也總是會過來幫忙。
她起初還擔心自己忙不過來，後來僱了兩個手腳麻利的媳婦幫忙，又讓春竹堂一個識字的大孩子來幫著記賬，鋪子便一日一日地有了自己的筋骨。
柳禾晏與柳瑾舟除了開業那日來過，之後也隔三差五地往鋪子裡走動。有時是午後閒來無事，順道過來坐一坐；有時是顧見微新試了方子，請他們來嚐個鹹淡。
柳禾晏總愛在櫃檯前站一會兒，順手替她把當日的賬目捋一遍，又指點幾句蜜餞糖漬的時辰。柳瑾舟則大多負手站在鋪門邊，聽著說書先生敲醒木，偶爾替她們擋一擋那些因為好奇而探頭探腦的閒人。
而那位當初親筆題匾、又送了重禮的人，也成了這間鋪子裡最不動聲色的常客。
蕭衍來的時候總是挑午後客少的那一陣，從不提前知會，也不擺儀仗。有時他戴斗笠，有時乾脆什麼也不戴，只穿一身半舊的素色便服，從後巷繞進來，直接從櫃檯邊那道窄門上了二樓的包間。
那間包間不大，臨街開著一扇小窗，窗外的槐樹正對著街口，低頭能看見鋪子門前的人來人往。
他每回來，只點一壺桂花清釀，一碟新制的蜜餞，偶爾加一碟當日的茶點。顧見微也不刻意去招呼他，只是差夥計把茶食端上去時，順手在托盤邊角擱一碟沒有在單子上的東西。
有時是幾顆新醃的梅子，有時是一小包剛烤好的杏仁酥，在碟子底下壓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一行字：“今日新焙的，還請陛下嚐個鮮。”
蕭衍也不說什麼，只是把那張紙條看一遍，摺好，收進袖口裡，然後繼續坐在窗邊，喝茶，聽樓下隱約傳來說書先生的聲音。
而後來的一日，讓他無比慶幸，自己成了這知微齋的常客。
那一日午後，鋪子里正有三兩桌客人，說書先生剛歇了一嗓，正端著茶潤喉。顧見微正在櫃檯後面把新曬好的杏脯裝進陶罐裡，忽然聽見門簾一掀，一道她再熟悉不過的聲音裹著一陣風撞了進來：“見微，你且停一停。”
顧見微抬頭，便看見沈姨娘立在門內，身後跟著兩個穿著體面的婦人，面色沉沉的，像是被人欠了什麼似的。
沈姨娘走上前來，語氣端得溫婉，聲量卻故意放得讓滿鋪子的人都能聽見：“見微啊，姨娘知道你年輕氣盛，可婚姻大事豈能兒戲？李家的親事是老爺做主定下的，你如今這樣鬧騰，叫人家李家怎麼收場？咱們兩家庚帖都換了，外頭人都知道的事，你若是執意退親，傳出去，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她說著，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位面色沉沉的婦人，又補了一句，“李夫人今日特地登門，就是想與你說說話，兩家有什麼事不能坐下來好好商量？”
顧見微手裡的陶罐沒有放下，她的目光從沈姨娘面上移開，落在那位李夫人身上。李夫人被她的目光掃過，嘴唇動了動，卻沒有開口。
顧見微收回目光，“姨娘，我的名聲，我自己來掙。不必借一樁我不情願的婚事來替我鑲金邊。”
她說著，目光轉向李夫人，“李夫人，此事從頭到尾，我父親不曾問過我的意思，我也不曾應承過什麼。若李家覺得面上過不去，我願當面賠個不是，可婚事，恕難從命。”
沈姨娘聞言，面上那層端著的溫婉有些破裂，但仍道，“見微，你不要意氣用事。李家也是體面人家，老爺替你相看了許久才定的這門親。你若執意退了，往後京中誰還敢上門提親？再說了……”
她頓了頓，目光朝周圍掃了一圈，“你父親才被禁足放出來，如今這鋪子也開起來了，你若是再鬧出什麼動靜，豈非不孝？叫旁人怎麼看咱們顧家？你難道要為了自己一時痛快，讓闔府上下都替你擔這個名聲？”
她身後那位李夫人聞言，也跟著點了點頭，終於開了口，聲音帶著幾分勸和的軟意：“顧姑娘，我們李家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家。你若有什麼不滿意的，只管說出來，咱們可以商量的。這婚事已經定下，外頭都知道的事，若是忽然變了卦，我們李家的臉面事小，你一個姑娘家的名聲……”
顧見微的目光有些冷，迎上那沈姨娘臉上的急切，道，“姨娘，你說名聲。可我記得，陛下那夜在府上說得清清楚楚，妾室不可欺壓嫡女，父母不可擅自替子女定親。那道口諭，是當著我父親的面下的。姨娘當時也在場，是沒有聽清，還是聽清了又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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