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跪在地上,聞言竟猛地抬起頭來。
她本不是什麼高門大戶出身,禮數上本就差著幾分,此刻雖被九五之尊的威壓鎮得脊背發涼,卻到底沒壓住心底那股子急火。
她原對這樁親事並不上心,不過是礙於顧家老爺的面子應承下來。可這一月來眼見著知微齋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紅火,人來人往的流水每日都在漲,她便又動了心思。
顧見微進了門,那這知微齋的收入,不也就進了李家的門嗎?
她想著若是顧見微自己點了頭,天子大約也不會攔著,這樁親事便還有挽回的餘地。
可方才天子那一句話,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了下來,她頓時慌了幾分。
今日這事一鬧騰,若是婚事不成,李家的臉面折了大半,往後在京城還如何立足?
她梗著脖子,回了一句,“陛下……扶持女子事業固然是好事,可說到底,女子到最後終歸要有所依靠。若是錯過了最好的年紀,將來無人可依,那後半輩子……又該如何是好?”
蕭衍的目光從她面上緩緩掠過,沒有立刻接話。他身後半步跟著的陸徵卻敏銳地察覺到了,天子的肩線在那一瞬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周身的氣場瞬間冷了下來。
“朕在這裡,我看何人敢說她無人可依?”
這話落下去,像一記鐘聲,敲在滿鋪子人的耳膜上。那些方才還豎著耳朵聽熱鬧的客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怔在了原地。
窸窸窣窣的低語一點一點地漫開來。
一個膽大的年輕人壓著嗓子低聲道:“陛下這話……莫不是看中了顧姑娘?”
旁邊的人趕緊扯了他一把,聲音壓得更低:“噓……你不要命了?這種話也敢在御前說?”
蕭衍沒有理會那些低語,也沒有再看李夫人。他下了最後一級臺階,朝著櫃檯的方向走了兩步,然後在那道依舊站在櫃檯後面的身影面前停住了。
顧見微在聽到那句話的時候,便已經愣住了。她手裡的陶罐蓋子還握著,罐沿貼著手心,冰涼的瓷面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恍惚都一併收進去。
她看見他從樓梯上走下來,看見他穿過跪伏的人影,一步一步地朝自己靠近,然後在兩步之外站定。
她抬起眼,恰好撞上他的目光,但,卻沒有天子的威壓,也沒有居高臨下的審視,只有一種……認真。
他想了想,終究是在這眾人面前,給她,留了一絲拒絕自己的餘地。
“顧家千金甚好,朕自然欣賞。”
“不過,親事之事,終究要姑娘自己思量。即便是朕心悅之……也不能強娶。”
沈姨娘的臉色徹底白了。
天子當著滿鋪子的人說“心悅之”三個字,這世上還有什麼餘地是留給旁人的?
她腦海裡飛快地轉著念頭,越想越心驚:若是顧見微真嫁入皇家,自己還怎麼在這顧府裡拿捏分寸?自己膝下的孩子,往後在這府中還能有什麼出頭之日?
李夫人的手抖得幾乎攥不住自己的袖口。她方才那股子梗著脖子回嘴的勁頭,此刻像被一根針扎破了的皮囊,洩得一乾二淨。
滿屋的寂靜,滿屋的目光,都聚在櫃檯後面的那兩個人身上。
而顧見微還站在原地。
她覺得自己應該回一句什麼,謝恩,或是推辭,或是至少把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收回來。可她張了張口,喉頭滾了一下,終究什麼也沒能遞出來,只是抿了抿唇,又垂下眼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