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搖搖頭，“她如今更在意自己的鋪子，我湊上去也是無望。再者……”
“再者什麼？”
蕭衍沉默了片刻，斟酌那些話該不該出口，最終還是慢慢地說了出來，“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至今，尚不知心悅是何滋味。”
他抬頭望了一眼鋪子裡那道正比劃著貨架高度的身影，目光卻像是穿過了那扇門，落在了更遠的地方：“我還小的時候，母后曾說過她心悅父皇。後來進了冷宮，許多妃嬪也在說她們心悅那個人，可她們無一善終，而那個人早已把她們忘得乾乾淨淨。”
“所以，瑾舟，我從不相信男女之事，我總覺得那都是虛妄。”
“也就是後來看見了你與師妹的模樣，我才知道，真正的心有所屬，只為一人是什麼樣子。”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說出來你別生氣，即便是你們兩個，我也怕，怕有朝一日，你們也會變成我在冷宮裡看過的那許多模樣。所以我才會對師妹說，若你負了她，朕定要找你算賬。”
“天下負心漢何其多，我登基不過幾年，看過官宦與平民家裡，髮妻處境艱難的比比皆是。我怕，她會懼怕我的身份，覺得，我也會是那千萬負心漢之一。更何況，我與她，不過幾次點頭之交，遠沒有你們那般深厚的情誼。若我以一紙婚約將她牽制住，反倒是不好。”
柳瑾舟安安靜靜地聽完，忽然輕笑一聲，“師兄，恕臣直言，您還當真是……有些鑽牛角尖了。”
蕭衍偏過頭來蹙眉看他：“何意？”
柳瑾舟不緊不慢地開口：“你方才所說其一，你怕自己為帝王之尊，讓她因你的身份而惶惑不安。可師兄，這所謂的‘依靠’，不是她怕就不會有的，得是你先做出來，她才能放心。你若什麼都不做，只是站在原地害怕她會怕你，那她自然什麼也看不到。”
“其二，你說你們之間沒有多年的情誼。可師兄，這世上的情愛有千萬種，不是每一段都要從青梅竹馬開始。有一見入心，也有再處入魂。”
“你會在晏和瑾明被她吸引目光，會在宮宴之上對她格外留意，會因為禾晏的一句話便連夜去給她撐腰。師兄，你得先承認自己心裡的那點念頭，才能知道它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蕭衍沒有立刻答話。他負手站在槐樹底下，斗笠的簷沿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唇角。
柳瑾舟那番話像幾顆石子落入水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到他心裡最深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朕若當真走上前去，她又會如何？是覺得朕不過是天子一時新鮮，還是覺得朕以勢壓人？”
柳瑾舟終於彎了一下嘴角，又是下意識的用了自稱，他算是發現了，自己師兄在自家人面前，但凡緊張了些，就會下意識的用朕這個自稱。
他決定拱一把火，“師兄若不走上前去，她便永遠不會知道你是哪一種。她會覺得那個深夜來敲她家門的皇帝，不過是受安和公主所託來出頭，會覺得那個許她鋪子、說要替她寫招牌的天子，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
“可你若走上前去，哪怕只是站在她鋪子門口買一包蜜餞，她也會知道，這位天子是認真的，尊重她，支援她。”
蕭衍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裡那頂斗笠，指腹沿著笠沿的竹篾慢慢地滑過一圈。鋪子裡的說笑聲又傳出來一陣，是禾晏在比劃著什麼，顧見微笑著點頭，聲音清脆地應了一句，“那就這麼辦！”
那聲音穿過半條街的風，落在他耳中時，倒成了衝破最後一絲猶豫的契機。
他忽然輕輕撥出一口氣，然後摘下了斗笠，語氣有了些鬆動，“那……瑾舟，陪朕去問問情況吧。畢竟，朕答應過要給她寫牌匾的。”
他說著，已經將斗笠遞給了身後的江公公，衣襬一掀，抬步朝鋪門的方向走去。
柳瑾舟在他身後彎起嘴角，躬身一禮：“臣，遵旨。”
蕭衍走進來時，顧見微先是聽到了腳步聲，以為是柳瑾舟折返回來，頭也沒抬便說了一句：“柳大人，勞煩您幫我看看這架子往這邊偏一偏是不是更穩……”
話說到一半，餘光瞥見那道玄色衣袍的邊角，聲音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看清來人，整個人頓了一瞬，隨即連忙站起身來，退後半步，垂首斂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臣女見過陛下。”
“不必多禮。”蕭衍開口，聲音比方才在街角時自然了些，“朕路過，順道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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