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掛滿花燈的樹梢穿過去，銀鈴細碎地響起來。滿院的燈火晃了晃，把兩人的影子合在一處。
柳禾晏低頭看著他，看著他單膝跪在歸瀾院的青石板上，掌心託著一枚她自己都沒見過的戒指。
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那個夏夜，她，不知前路何去何從，他不知明日能否活命。
可就是那麼一對，在荒山上求一條活路的人，走到了如今。
她張了張嘴，喉頭滾了一下，眼淚先於聲音落了下來。
“……我願意。”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也帶著笑意，她把右手伸到他面前，指尖微微發著抖，卻穩穩地停在半空。
柳瑾舟將那枚戒指從錦盒中取出來，輕輕套進了她的無名指。
那道纏枝紋恰好落在她的指根處，溫潤妥帖，像是本來就該長在那裡一樣。
然後，他從懷中又取出另一隻錦盒。比方才那隻稍小些，開啟的瞬間，燭光落進去，映出一枚一模一樣的金環，同樣的纏枝紋，同樣的溫潤光澤，只是尺寸略寬一圈。
誰都看得出來，它們是一對。
柳禾晏唇角勾起，俯身將那枚男戒從盒中取出來，另一隻手托起他的左手，指尖慢慢地，將那一枚金環推進了他的無名指。
兩枚戒指落入指根的那一刻，他站起身，順勢將她的手攏進掌心，十指交扣，兩枚纏枝紋在燈火下折出同一道溫潤的弧光，像兩條走了不同的路、終於匯到一處的溪流，再不分彼此。
滿院的人終於鬆了一口氣，隨即掌聲和笑聲一齊湧了上來。秋茗第一個帶頭，拍得巴掌都紅了，韋登跟著笑著搖頭，呂安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一串短炮竹點著了，噼裡啪啦地響起來。王掌櫃和賀巖在一起，搓著手呵呵直笑，嘴裡唸叨著“好、好、好”。
灶間門口，劉奶奶已經拿著圍裙角揩了三四回眼角，卻越揩越溼，最後索性也不擦了，就那麼紅著一雙眼，看著那對站在燈火中央的人影。陳崇山站在她身側，唇角噙著一縷壓不住的笑意，眼底卻映著燈火的碎光，也泛著一層溼潤。
蕭衍靠在廊柱旁，看著那對站在燈火中央的人，半晌，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他彎了彎嘴角，低聲自語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簷下的風聽見了：
“真好啊，燈火良辰月正圓，有情之人終成眷。”
煙花適時地竄入夜空，在最高處轟然綻開，化作漫天流金碎銀，一重接一重地傾瀉下來，把整座歸瀾院的屋簷與樹梢都鍍了一層流轉的光。
滿院的喧鬧與笑聲像是被那一聲巨響推遠了些，周遭的歡呼聲、拍掌聲、炮竹的噼啪聲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像一個夢，一場美好的難以言喻的夢。
在漫天煙火的光芒裡，她被那微微拉近的距離圍住，耳畔是那一聲又一聲沉穩而有力的心跳，隔著薄薄的衣料，溫溫熱熱地傳過來。
而他拂過她面頰的呼吸，越來越近。
萬物在這一瞬變得極其遙遠，只剩他低下來的眉眼，和讓她容易溺斃的眼底的柔意。
她在煙火碎影之中，輕輕闔上了眼。
又一朵煙花在頭頂轟然綻開，千萬點碎金紛紛揚揚地墜落，像天上的星子被揉碎了灑向人間。
而那一抹溫熱，也終於在這一瞬，穩穩地落於她的唇間。
相觸的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覺到他的唇在輕輕發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