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期還有不到一個月,歸瀾院的燈火便幾乎沒有在子時前熄過。
柳瑾舟白日里照舊去翰林院當值,新政的細則還在逐條落定,每日送進宮裡的文書疊起來能沒過案角,他卻比從前更多了幾分從容。
他批閱時落筆更快了,條理也更清了,連江公公都私下跟蕭衍感慨說,柳大人近來像是開了竅一般,往常要斟酌半日的條款,如今半盞茶的工夫便能理出個四平八穩的章程來。
蕭衍聽了只笑:“他不是開了竅,他是知道家裡有人等著他回去,捨不得在宮裡多磨蹭。”
話雖如此,柳瑾舟在翰林院的時間並沒有減少,反倒因為秋闈將近、各地呈上來的卷宗堆積如山,他主動多攬了兩份謄錄和校勘的活兒。同僚不解,問他何苦加這許多擔子,他便只淡淡道:“趁著未成親前多做一些,免得婚後耽誤了朝廷的事。”
旁人聽了只當他勤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想趕在婚期前,把手頭所有經手的文書都結得乾乾淨淨,不留一件拖到婚後去。這樣,婚後的那一月,便都能踏踏實實地用來陪她。
她說了,那叫度蜜月。
而柳禾晏那邊,晏和瑾明的新品正趕上中秋的節點,她帶著賀巖試了七八種餡料,最後定下一款“桂香流心酥”,外皮酥鬆掉渣,內餡是桂花蜜裹著流沙狀的蓮子蓉,一口下去,滿嘴都是秋天的氣味。
這批點心剛在鋪子裡掛出招牌,便引得京中各家糕點坊爭相仿製,可誰都仿不出她那道“流心”的恰到好處,不是太稀淌了滿手,就是太稠凝成了一團。
善堂那邊的義學也開了新班,秋茗如今已能獨當一面,帶著善堂裡幾個識字的媳婦管著賬目和日常運轉,柳禾晏只隔幾日去看一趟,翻翻名冊、問問孩子們的進益,大的方向把著,細的枝節便撒手由她們自己料理了。
而最忙的,就是善堂的義診。也不知是誰傳出去的,說安和公主不僅會做點心、管善堂,還會開方子看病,且診金分文不取,藥錢也只收個本。
訊息一傳十、十傳百,入秋後,善堂門口每日天不亮便有人排著隊候著,有咳嗽氣喘的、有風溼骨痛的、有抱著孩子來看疹子的,還有從城外走了十幾里路趕來的。
柳禾晏原本只是想每旬去坐半日,如今不得不改成了隔日便去一趟。
有一回,一個老婦人看完病後拉著她的手不肯松,枯瘦的手指在她腕上搭了又搭,眼淚汪汪地說:“公主,您可真是活菩薩呀。老婆子這輩子下輩子,都要記得您的恩情。”
柳禾晏被她握得手都麻了,卻只是笑著反握回去:“我不是菩薩,我就是個會看方子的大夫。您回去按時吃藥,過兩日再來複診。”
正因如此,她的日子反倒比從前更滿當了。早晨在鋪子盯新品,晌午在善堂坐診,傍晚回到歸瀾院還要翻兩頁醫書、對一遍新研的藥方。秋茗偶爾來送賬冊,見她還伏在案上寫方子,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姑娘,您這哪兒是備嫁啊,您這是在備命啊。”
柳禾晏頭也不抬:“備命也得備。大夫的方子寫完了,才輪到備嫁的事。”
中秋那一日,兩人難得都在歸瀾院裡吃晚飯。劉奶奶做了一桌子菜,賀巖特意關了清風樓的晚市過來幫忙掌勺,陳崇山從後院挖出了那壇泡了許久的桂花釀,給每人斟了一小杯。席間熱鬧了一輪,待眾人都散了,只剩他們兩人坐在廊下消食。
柳瑾舟端著那杯桂花釀,忽然偏過頭來看著她,問了一句:“阿禾,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柳禾晏正低頭揉著自己被藥杵磨出薄繭的虎口,聞言抬眼:“有嗎?我每天吃賀大哥做的東西,胖了還差不多。”
她說著,又仔細端詳了他片刻,發現他下頜的線條似乎也比前陣子清晰了些,“你倒是瘦了。又熬夜了?”
柳瑾舟沒有否認,只彎了彎嘴角:“快了。手裡那幾卷文書,月底前能全部結清。到時候……”他頓了頓,像是覺得這話說出來有些不好意思,還是沒忍住補完了,“到時候我就能天天陪你吃晚飯了。”
柳禾晏笑笑,“那你說話算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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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良辰吉日,宜嫁娶。
從宮門到歸瀾院的那條長街,五日前便已鋪上了紅氈,兩旁掛滿了硃紅的綢幔與流蘇。
沿街的槐樹上系滿了綵綢與燈籠,天還矇矇亮時,便有內侍一盞一盞地點著了,暖融融的紅光順著長街一路蔓延開去,像一條落在地上的銀河。
辰時三刻,宮門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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