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瑾舟策馬走在隊伍的最前方，脊背挺直，他今日一身正紅的新郎吉服，衣上繡著金線雲紋與纏枝並蒂蓮，腰束玉帶，領口與袖沿鑲著一道極細的赤金滾邊。髮束金冠，冠上簪了一枝新折的桂枝，青翠的葉脈襯著紅色衣料，既清雋又端方。
他騎在那匹白馬之上，馬額前繫著硃紅花球，馬蹄踏在紅氈上，兩側的百姓擠在護欄後面，婦人抱著孩子踮腳望，老人拄著柺杖笑呵呵地朝隊伍拱手，孩子在人縫裡鑽來鑽去，撿著地上落下的紅紙屑。
一個扎著雙髻的小姑娘從大人懷裡探出腦袋，脆生生地喊了一句：“新郎官好看！”惹得周圍一陣鬨笑。柳瑾舟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卻只是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轎輦，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
長街的另一頭，歸瀾院門前早已是人聲鼎沸。
院門兩側各擺了一排朱漆案几，上面堆滿了賀禮與禮盒，王掌櫃帶著幾個夥計在那兒登記造冊，筆尖在紙面上幾乎沒停過。
院子裡更是人滿為患，原來和現在兩個莊子裡相熟的鄉鄰、善堂的孩子們、清風樓的夥計、晏和瑾明的掌櫃和學徒，還有柳瑾舟在翰林院的同僚們，三三兩兩散落在廊下樹下，個個身著新衣，面上都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呂安蹲在牆角一遍遍檢查那排鞭炮的引線，秋茗穿梭在人群中招呼著客人的茶水，韋登始終跟在她身後不遠處，半步之遙，手邊隨時準備接住那隻因為人多路窄而晃了一晃的茶盤，或是在她彎腰續水時伸手替她擋了一下桌角，又在有人退步撞過來時不動聲色地虛攔了一把。
這滿院的熱鬧之中，還有兩個風塵僕僕的身影。
周錚是接到賜婚旨意當日便開始加急交接手頭公務的。他那封回信比人先到，信中只有潦草一行字：“知道了，趕得及。”而後便沒了音訊，直到昨日半夜，歸瀾院的門被叩響。
陳崇山把門一開，他提著半舊的包袱站在夜色裡，風塵滿身，靴幫上還沾著南邊的紅土，卻先朝院子裡張望了一眼，才咧嘴一笑：“沒來晚吧？”
而那位離京三月的巡訪使沈雲卿，更是趕在大婚前一日的暮色裡進了城。他此番從南邊一路風塵僕僕回來，瘦了些，也黑了些，可眉間那股子被田壟曬透了的沉穩勁兒，是出發前不曾有過的。
他回來時，懷裡揣著厚厚一沓沿途記下的見聞手札，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便先來了歸瀾院，送上了一份最厚重的賀禮。
兩人此刻都在院中，一左一右地站在人群邊緣。周錚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卻不常穿如此齊整的衣袍，領口微微有些不服帖，沈雲卿則被劉奶奶拉著塞了一杯熱茶，低頭喝了一口，又抬起頭來望著院子中央那對新人，嘴角彎著一道笑意，似乎也帶著一份釋然。
劉奶奶和陳崇山站在門口望著，兩人今天一身正式，因為要作為兩人的長輩來受禮，劉奶奶穿了一身深絳色的團花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亂，鬢邊簪了一朵新摘的淺紅海棠；陳崇山換了一件藏青直裰，腰束新帶，鬍鬚是今晨才細細修過的。
兩人都目不轉睛的盯著門外，等著迎親隊伍回來。
辰時六刻，巷口傳來一陣鑼鼓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鳳輦在歸瀾院門前緩緩停穩。柳瑾舟翻身下馬，提了提衣襬，在鳳輦前站定，微微仰起臉，隔著那道低垂的珠簾望向簾後那道端然而坐的紅色身影。
然後他緩緩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內侍上前挑起珠簾，一隻白皙的手從簾後伸出來，毫不猶豫的落入了他的掌心。
兩人的無名指上，各纏著一道溫潤的金光。那枚他親自設計、親手套上她指間的纏枝金環，與那枚她親手推進他指根的男戒，在秋日的光線裡折出一道名為幸福的弧線。
柳瑾舟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指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穩穩地將她引出了鳳輦，踏上紅氈，走進歸瀾院的大門。
兩側的鑼鼓聲在這一瞬拔高了，鞭炮噼裡啪啦地響起來，禮花在院門上方的天空炸開，碎金紛紛揚揚地落在紅氈上、落在兩人的肩頭與髮間。
柳瑾舟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跨過歸瀾院的門檻，踏進了那座他們共同生活了多年的院子。
一個穿著硃紅喜服、鬢邊簪著大紅絹花的禮婆忽然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手裡捧著一卷繫了紅繩的素箋，笑吟吟地攔在了兩人面前。
禮婆清了清嗓子，展開那捲素箋，聲音洪亮而脆生，帶著民間喜婆特有的利落勁：“受新郎官所託，吉日良辰，新人入戶，當眾宣示新郎親筆所書之婚誓，以昭天地，以告親朋！”
柳禾晏怔了一下，偏頭看向柳瑾舟。他還握著她的手，聞言也只是微微彎了彎唇角，輕聲道，“你聽著就好。”
禮婆清了清嗓子，展開那捲素箋，高聲念道：
“大胤建安三年，九月初八，柳瑾舟謹以赤誠，告於天地、親友、堂前高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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