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炮又在院門外炸開了一串，孩子們歡呼著衝過去撿地上的紅紙屑。禮婆笑著把那捲素箋重新卷好，恭恭敬敬地遞到柳禾晏手中：“公主，這誓言您收好，往後若是狀元郎不認賬，這便是憑證。”
柳禾晏接過那捲素箋，指腹在繫著紅繩的封口處輕輕按了一下，然後妥帖地收進袖中。她抬起頭來，看著滿院熱鬧的燈火，看著那些笑著抹淚的親人，看著身側那個正微微彎著嘴角望著她的人，忽然覺得，這個她意外落入的世界，在今日的這一刻，終於完完整整地屬於她了。
正堂裡，紅燭高燒。堂前掛了“天作之合”的匾額，兩側案上供著天地牌位與瓜果香燭。柳瑾舟牽著她走進正堂時，滿院的人從廊下慢慢湧到門口，把門檻外頭圍得水洩不通。
司儀是禮部派來的老吏，聲音清朗洪亮，高聲喊道：
“一拜天地！”
兩人轉過身，朝著門外寬闊的天地長空，深深拜下。
“二拜高堂！”
陳崇山和劉奶奶被請到了上座。他們看著堂前那對新人朝自己緩緩躬身行禮時，劉奶奶終於沒忍住，拿帕子按住了眼角，陳崇山嘴唇動了動，也有些感慨。
這兩個孩子，從懵懂稚童到並肩而立，走了這麼多年，終究修成了正果。
“夫妻對拜！”
兩人轉過身來，面對面站定。兩人同時彎下腰去，額頭相向，穩穩地拜了下去。
“禮成！送入洞房！”
滿院的熱鬧之外，正堂西側的廊柱底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正安安靜靜地站著。
蕭衍沒有穿朝服，只換了一身半舊的青灰常服，負手立在廊柱的陰影裡，像尋常人家來喝喜酒的兄長，絲毫不顯眼。
他來得極早，趕在賓客入席之前便從角門入了歸瀾院。江公公要搬椅子來，被他擺擺手攔住了，只隨意靠在廊柱上，遠遠地看著滿院的熱鬧。
像在替一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弟弟妹妹把這一生最重要的時刻，一筆一劃地謄進了自己的記憶裡。
直到“夫妻對拜”那一句落下，他望著那兩襲紅衣交疊的剪影，才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隨即垂下眼，轉身從廊柱後面的角門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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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客正鬧得酣暢，秋茗便悄悄從人堆裡退了出來，端著一隻食盒進了西廂。房門在她身後合攏，滿院的笑鬧聲頓時隔了一層，變得遠了些。
柳禾晏正坐在床邊，正在揉自己酸脹的頸側。見秋茗進來，她抬眼笑了一下：“你怎麼進來了？前頭不用幫忙？”
秋茗把食盒放在桌上，一邊掀蓋子一邊唸叨：“姑爺讓我送進來的。說您從早上就沒正經吃東西，怕您餓著。”
食盒裡整整齊齊碼著幾碟點心，桂花糕、杏仁酥、蓮子羹，還有一碟新蒸的藕粉圓子，都還冒著熱氣，一看就是剛出鍋便裝進來的。
柳禾晏低頭看了看那些點心，愣了一瞬，嘴角彎起來，她拈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溫溫熱熱的，甜得恰到好處，像是有人算準了她此刻會餓，也算準了她平日最愛吃哪一口。
前院的聲音隔著門窗隱約傳過來，是杯盞碰撞的聲響和此起彼伏的勸酒聲，間或夾雜著幾聲大笑。柳瑾舟穿梭其間，每一桌都敬到了，杯盞舉得端正，唇碰了碰杯沿便放下來，始終只是小抿一口，酒液幾乎沒怎麼少。
他嘴角噙著一抹淺淺的笑，誰敬都接，誰來都不推，可目光總是不經意地往西廂的方向飄。
席間熱熱鬧鬧地轉了一圈，最後他在沈雲卿面前站定。
兩人對視了片刻，誰也沒有開口。柳瑾舟端起酒杯，沈雲卿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一杯，兩隻瓷盞在半空中輕輕一碰，發出脆而短促的一聲響，然後兩人同時仰頭，各自飲盡。
滿杯的酒液落喉時帶著微辣的暖意，柳瑾舟放下空杯，看著沈雲卿，只說了一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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