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的門被輕輕推開,又輕輕合攏。滿院的喧鬧在門板合攏的一瞬便隔在了另一個世界裡,只剩滿室的燭光與紅綢,和一屋安安靜靜的喜氣。
柳瑾舟站在門內,站了片刻,才轉身望向床榻的方向。柳禾晏正坐在床沿,蓋頭垂落,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小巧的下頜和微微抿著的唇線。
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攥著一方紅色的帕子,攥得有些緊。隔著一層薄薄的紅綢,他也能感覺到她的緊張。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伸手拿起秤桿,將那方紅蓋頭輕輕挑起。
蓋頭滑落的瞬間,燭火的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眉目在燭光裡格外柔和,鬢邊那枝金鳳銜珠的步搖微微晃動,珠光映著她含笑的唇,像一枝終於在深秋開透了的海棠。
柳瑾舟握著秤桿的手頓了一下,半晌沒有移開目光。
他放下秤桿,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阿禾,你今日很美。”
柳禾晏被他這樣直直地望著,耳根慢慢地紅了,偏過頭去假裝看案上那對銀盃:“你今日也很好看。”
柳瑾舟唇角都要咧到耳根,走到案前,將那兩隻銀質合巹杯端起來,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映著燭火,微微晃盪。
他遞了一杯到她手邊,自己執起另一杯。
他挽起她的手,在近在咫尺的呼吸下,兩人各自將杯中酒飲盡。酒液微甜,帶著一點桂花的餘味。
酒杯放回案上後,柳瑾舟才從懷中取出兩隻錦盒。
一隻邊角已被磨得光滑溫潤的舊木匣,另一隻是嶄新的紫檀木匣,鎖釦處還帶著新打的稜角。他先將那隻舊木盒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頁紙契和一本薄冊。
“這是歸瀾院的地契。還有善堂和藥鋪那邊,從前是掛在師父名下的,後來我問過師父,託師兄辦了過戶。如今,它們的主事人都是你。”
柳瑾舟又打開了那隻紫檀木匣,裡面是兩份房契。
“城外有兩處宅子,不大,是我這些年攢下的錢買的,一處靠著河,夏日涼快;另一處離莊子近,往後你想去住便去住。”
他說著,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點不太常流露的笨拙,“我想著,若有一日能將你迎進門,總得讓你手裡握著些實實在在的東西。歸瀾院是你一直住著的,便該歸你;那兩處宅子,是我的一點心意。”
柳禾晏低頭看著眼前那兩隻錦盒,看著他推過來的地契與房契,忽然伸手,卻沒有去接那兩隻錦盒,而是握住了他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
“柳瑾舟。”
她難得的喚了一句他的大名。
“你把所有的東西都給了我,那你呢?”
柳瑾舟被她握著手指,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彎起唇角,“我有了你,便什麼都有了。”
窗外的喜樂聲已經漸漸遠了,簷下的銀鈴還在風裡細碎地響著,柳禾晏沒有答話,只將那隻被他攏著的手輕輕翻過來,掌心朝上,十指相扣。
柳瑾舟低頭看著兩人交纏的手指,喉間輕輕動了一下,才終於輕輕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積攢了許多年的話從心底慢慢打撈上來。
“我小時候,總是擔心你會消失。”
“有時候你說了些我不懂的話,我就會想,你是不是哪一天就會像來的時候一樣,忽然就不見了。”
“那時候我便想著,我要乖一些,再乖一些。你若不覺得我麻煩,大約便不會走。”
“而如今大了些,我就想多留下一些東西,總得讓你手裡攥著什麼實實在在的,你才捨得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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