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見微端著那杯桂花釀，低頭抿了一口，溫熱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胸口化開一小團暖意。
柳禾晏也沒有催，只是往自己的杯子裡又斟了半盞，然後靠在椅背上，望著院子裡那棵被燈籠照亮的桂樹。
片刻之後，柳禾晏開口了，語氣有些隨意：“見微，你覺得今日這事，皇上做得妥不妥當？”
顧見微手裡的杯盞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垂在酒面上，“臣女……不敢妄議。”
柳禾晏輕輕笑了一聲：“說了今夜沒有公主，你也不是臣女。”她端起自己的酒盞不緊不慢地晃了一下，“我其實覺得他今日有些唐突了。事先沒有同你透過氣，便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話說出來，倒有些把你架在臺上了。”
顧見微沉默了一瞬，開口卻是在替蕭衍解釋，“皇上今日……做得挺好的。當眾說了那些話，又處置了姨娘，給足了我臉面。”
她頓了一下，低頭轉了轉手裡的杯盞，“說實話，我沒想到他會親自下來。我以為他頂多讓江公公傳句話，或者差人知會一聲，給姨娘和李夫人和威懾，可他親自來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話說到了那個份上。”
柳禾晏偏過頭看她：“那他說心悅於你的時候，你心裡是什麼感覺？”
顧見微的目光落在虛空，半晌才道，“……有點慌。很突然。我站了那麼久，不知道該怎麼接，也不知道該不該接。”她抬起眼看向柳禾晏，“我們不過見了那麼幾次面，他怎麼就……”
“就心悅於你了？”柳禾晏替她把話接過去，語氣裡帶著一種瞭然的笑意。
“你方才說了，‘不過見了那麼幾次面’。可有些人見了十次也未必記得住對方的臉，有些人一眼就夠了。”
她說著，拿酒杯朝她輕輕舉了一下，顧見微也順勢喝了一口酒。
似乎是酒精起了作用，她說話也更順當了些。
“我倒也不是覺得他不好。在面對皇上的時候，我沒有看見李公子時的那般抗拒。只是，帝王家……終究是薄情一些的。我見的聽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人走茶涼、花開花謝，我們家尚且如此，又何況是皇家。”
“我怕他只是一時心血來潮。若是忽然之間又冷了，我該怎麼辦？我不是那種……能被人放進冷宮裡放著的人。”
柳禾晏認真地望著她，“你說怕他心血來潮，我懂。因為，我也曾有過這樣的顧慮。”
“瑾舟第一次同我表明心意的時候，我也怕。那時候我已經覺察到自己對他的心思了，可是他走過來的時候，我還是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沒有好感。只是我們從小相依相伴，最初我是他的‘兄長’，後來是‘姐姐’，雖然他從未喚過我一聲姐姐，可那層身份始終擺在那裡。”
“我總覺得自己比他大些，比他懂得多些，便該穩穩地站著，不該有任何不合時宜的念頭。所以當他走過來的時候，我第一反應不是歡喜，是害怕。怕他只是心血來潮，怕他只是分不清依賴與喜歡。”
“那段時間，我刻意躲開他，可朝夕這麼多年，又怎麼能躲得過？他大概也知道我是在怕什麼，也沒再逼我。”
顧見微聽得認真，手裡的酒盞不知不覺放了下來：“那後來呢？”
“後來他跟著師兄出巡去了，走了整整三個月。”
“你知道的，就是那場兇險異常的出巡。”
“他走的第一日，我便心慌，夜裡總是輾轉反側，不得安眠。到了後來，每到夜裡安靜下來的時候，我腦子裡全是他在廊下看書的樣子，是他替我擋風時側過來的半邊肩線，是那些我從前覺得尋常的，他在身邊的日子。”
她說到這裡，目光落回顧見微臉上：“那時候我才明白，我躲的不是他，是那個已經開始在意他的自己。我怕的也不是他的心意不真……是怕自己先當真了，他卻收回了。”
她拿起酒壺又替自己斟了半盞，語氣恢復了輕快，“我想了許久，後來他回來那天，我心裡其實已經想得很清楚了。一個人如果因為你太認真而退縮，那是他的問題，可如果你因為怕他退縮，就連自己那份認真都不肯承認，那往後想起來，虧的是你自己。”
“所以，見微，你得先問問自己，是什麼感受。”
顧見微聽完那番話，沉默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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