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一下，抬眼看他的時候，才發現他眼眶已經紅了一圈。
“二郎？你……怎麼也哭了？”她伸手去碰他的臉，指尖觸到一片溼潤，“別哭啊……我不是好好的嗎？”
柳瑾舟沒有答話，只是低下頭，把臉貼在她手心裡，像一株被日頭曬了太久的樹終於等到了雨。
若無她，他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有一個孩子。
他前半生從未真正領會過“父母”二字是何滋味。
他記得的那些畫面，那些呵斥與躲避、那隻在荒年裡一次次將他推開的手，一塊一塊，堆在他幼年的胸口，堆了很多年，堆成一堵他以為永遠翻不過去的牆。
他從不相信自己能做一個好的父親，因為從來沒有人教過他“好父親”長什麼模樣。可此刻他貼在她的手心裡，感覺到她的體溫從掌心滲進來，隔著薄薄的衣料，那一粒剛剛開始鼓脹的小小生命，就在她腹中安穩地待著。
他也會叫他父親。
他不知道怎麼做一名稱職的父親，他沒有榜樣的可參照，面前只有一片空白。可此刻，他貼在她手心裡，感受著她掌心傳來的溫度，他忽然覺得，他可以一點點去學，可以用往後每一天去摸索出那個答案。
他偏過頭，唇線貼著她掌緣的弧度，聲音悶在她的手心裡。
“阿禾，謝謝你。”
“給了我一個完整的家。”
身後那三道身影，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片刻。尤其是劉奶奶，她趕緊假裝沒事人似的清了一下嗓子，“好好好……我現在就去讓小廚房殺只雞，親自給禾晏熬鍋湯，好好補補。年輕人不曉得輕重，我這把老骨頭可得替她看著。”
柳瑾舟這才從那種失神般的鄭重裡慢慢回過神來，鬆開貼著柳禾晏臉頰的手，轉頭看向陳崇山：“師父，孕期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勞煩您跟我說一說，我好提前做準備。”
陳崇山捻著鬍鬚看了看他，嘴角彎了一下，“好，那你拿筆墨來，記好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去拿厚一點的冊子，往後有的是東西要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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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禾晏也沒想到，自己有喜了這件事情，竟讓歸瀾院上下忙成了這般光景。
陳崇山不知從哪裡翻出一本泛黃的舊冊子，封面已經磨得看不出字跡，翻開卻是密密麻麻的筆記，從孕早期的忌口寫到臨盆前的調養，連坐月子的膳食方子都列了七八頁。柳瑾舟坐在桌前，像謄抄奏章一般，一條一條地抄錄下來。又不時提筆在旁批註幾行自己的疑問。
他問得細，抄得密，幾日下來，那本手抄冊子竟比原冊還厚了幾分，邊角還夾著幾張寫了又改的紙條。
劉奶奶更是把灶間當成了自己的半個寢房，每日天不亮便起來熬湯，雞湯、魚湯、鴿子湯輪著換，燉盅在灶上幾乎沒有斷過火，滿院子都飄著暖融融的香氣。
“我說了不用這麼誇張……”柳禾晏靠在廊下的躺椅裡，看著劉奶奶又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羹過來，滿臉無奈，“孩子才多大一點，哪喝得了這麼多？”
劉奶奶不由分說地把碗塞進她手裡，拿圍裙角擦了擦手：“孩子喝不了，你喝。你現在是一個人吃兩個人的飯，可不能馬虎。”
顧見微在得知她有喜的當日下午便收拾了包袱，執意要搬回知微齋去，生怕自己留在這裡打擾了養胎的清靜。柳禾晏靠在躺椅裡，朝她伸手，“我現在每日悶得很，二郎忙著記那些孕期禁忌，奶奶忙著熬湯，師父忙著翻醫書，我就一個人坐在這兒曬太陽，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你就當陪陪我唄。”
顧見微看著她那雙被秋陽映得亮晶晶的眼睛，攥著包袱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彎了一下嘴角，把包袱放回屋角，重新坐回了她身邊。
而那位讓柳禾晏深夜喝酒來促成好事的“罪魁禍首”，在訊息傳進宮中的當天下午便送來了大批滋補品。人參、燕窩、阿膠，一箱一箱地往歸瀾院裡抬，江公公親自押著，說是陛下口諭：“讓安和公主好生養著，缺什麼只管開口。”
若不是柳瑾舟連夜進宮攔了一句，“胎像未穩，不宜張揚，師兄若是昭告天下，怕反倒惹來是非。”蕭衍大約第二日便要昭告天下了。
可即便被攔住了，他也硬是讓江公公帶了一句話回來：“補品先吃著。等穩了，朕再補個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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