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的目光忽然都聚了過來。
蕭衍放下茶盞，只低低應了一個字：“說。”
“臣以為，既然調撥、配給、收購皆難周全，不如換個思路，讓當地的山民自己把柴火運下山來。”
“柴火短缺的不是山上的樹，是從山頭到灶膛那一條路。山民不缺力氣，缺的是把柴火換成冬衣的途徑。朝廷不必出錢買炭，也不必派兵守山，只需在入冬前免了山民入城賣柴的稅，再在城門口設一處柴市，讓山民挑了柴來賣，百姓自己去買。
“柴價由市而定，官府不必定價。百姓家中有壯丁的，自己上山砍柴自足；家中無壯丁的，便從柴市中購置。如此，有勞力者自備，無勞力者得購，各安其所，各取其需。”
“若有人藉機哄抬柴價、囤積居奇，可在告示中寫明，‘擾市者罰，先由里正查實，再交有司依價追罰，罰沒之銀充入柴市，以補貧戶購柴之需’。至於山民若賣不完柴，官府可在柴市設一處平價收購點，按當日市價減一成收下，轉存在城郊倉廩中，作為冬末應急儲備。這筆銀子不必額外撥付，從罰沒銀和明年春稅中酌補即可。”
他話落時，殿內安靜了一瞬。他頓了頓，微微抬眸：“柴有了去處，山民有了收入，城裡的百姓能買著柴，真正無力購柴的貧戶又有官倉兜底。這一樁事，便不用朝廷另撥一兩銀子。”
殿內靜的出奇，方才那些反對的聲音都消失了，因為所有人都聽出，這件事，柳瑾舟已經穿成了一根首尾相接的繩，是目前為止，最為妥帖的法子了。
御座之上，蕭衍彎了一下嘴角，“諸位愛卿，可覺得不妥？”
方才那位最先出列的禮部老臣嘴唇動了動，想找一句既能體面收場又不顯得自己見識短淺的話，可張了兩回口，到底只擠出一句：“……此法脈絡清晰，臣無異議。”
戶部那位侍郎也跟著垂下眼，拱了拱手：“臣亦無異議。”
殿內陸續有人跟著應聲，蕭衍把茶盞放下，“那就按這個法子辦。著戶部擬一道詳細的條陳，三日之內遞上來。江南西路各州府照此施行，若有地方官吏從中作梗、阻礙柴市，嚴懲不貸。”
他這話說完了，沒有再多看一眼柳瑾舟，彷彿方才那番對答不過是朝堂上再尋常不過的一次議政。
可滿殿的人都明白，從今日起，那個站在文官佇列裡的青袍身影，在許多人心裡，恐怕已經不是“五品嘉議大夫”幾個字能完全蓋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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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大人柳大人，請留步。”
柳瑾舟剛剛下朝，便被一人攔住了去路。
柳瑾舟停住腳步，回身看向來人。朱大人是禮部的一位老侍郎，平日與他並無多少往來，此刻卻滿臉堆笑地站在他面前。
他躬身行禮，“朱大人，有何事？”
“這個……聽聞柳大人家妻已有身孕，我家中尚有一株上好的山參，晚點送到您府上，還請您笑納。”
“這個……”朱大人搓了搓手，壓低了聲音，“聽聞柳大人家中有喜，安和公主有孕在身，我家中恰有一株上好的山參，原是前年從遼東帶回來的，一直沒捨得用。晚些時候便差人送到您府上，還請您莫要推辭。”
按理來說，論品級，他是五品，朱大人是從二品，論資歷，他入朝不過一年，朱大人已經在禮部坐了十餘年。按理說，該是他主動去拜會朱大人才合規矩，可今日卻是朱大人先攔住了他，還殷勤到要親自送山參上門。
這禮，饒是再圓滑的人情往來，也不該落到他頭上。
柳瑾舟聽完，面上神色不變，只微微彎了一下嘴角：“多謝朱大人好意。不過……”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朱大人面上落了一瞬，“家妻有喜這件事，朱大人是如何知曉的？”
歸瀾院上下對此事一直都守口如瓶，除了自家人和蕭衍、韋登、顧見微，並沒有外傳。宮裡也未曾頒過任何嘉賞的旨意，這訊息按理說不該這麼快落到一個禮部侍郎耳朵裡。
朱大人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隨即擺擺手：“這個……我也是聽人說的，朝中訊息傳得快，柳大人少年英才，家中喜事自然瞞不住。”
他說得含糊，柳瑾舟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平淡：“那便多謝朱大人費心了。不過山參貴重，朱大人還是留著自家用吧，歸瀾院不缺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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