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瑾舟在歸瀾院門口站了片刻,沒有急著推門,先把方才在宮門口與朱大人那番對話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他腦子裡很快浮現出一個地方。
春竹堂。
那群孩子每隔兩日便會有人來歸瀾院送賬冊、遞訊息,有時候等回話的空隙會在廊下坐一盞茶的工夫。訊息若從別處走漏,歸瀾院內的排查不會毫無結果。
可若是從春竹堂漏出去的,那便說得通了那群孩子嘴快,在巷口、茶攤、街角隨口一說,半日功夫便能傳遍半個京城。
他想起阿禾診出有喜那日,正好有一個孩子來送賬冊,在廊下等了一刻鐘。那孩子聽到了多少、又說了多少,他需要自己去看一看。
那夜他沒有告訴任何人,獨自出了歸瀾院。
月色被薄雲遮了大半,青石板路上的水汽凝成一層細潤的潮冷。
他走到春竹堂門口時,門沒有鎖。他推門進去,堂屋裡還亮著一盞油燈。幾個大些的孩子正圍坐在燈下寫字,見他進來,有些意外地抬起頭,臉上還帶著幾分方才打鬧時留下的笑意。
柳瑾舟沒有笑。他站在門口,背對著月光,整張臉隱在燈影照不到的地方,“去把人都叫來,我有話與你們說。”
那幾個孩子立刻收了笑,放下筆,一個人去叫人,另幾個規矩地坐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等到人全了,柳瑾舟坐在主位,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我這趟來,只問一件事。”
“前日去歸瀾院送賬冊的是誰?”
堂屋裡安靜了片刻,一個身形偏瘦的半大孩子慢慢站了起來,低著頭,聲音有些發緊:“是……是我。”
柳瑾舟看了他片刻:“你在廊下等回話的時候,聽見了什麼?”那孩子的臉一下子白了,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敢說。旁邊的幾個孩子也開始不安地互相對視。
柳瑾舟冷聲道,“訊息從你這裡傳出去了。我今日在宮門口,已經有人拿著你傳出去的話來堵我了。”
那孩子一下子就慌了,嘴唇都在抖,“我……我那天回去,在巷口碰見一個面熟的官差,我以為是韋大人的手下,那人就像嘮家常一樣,問我是不是聽見了什麼喜事,我就……”
柳瑾舟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你知不知道這一句話,會讓我和安和公主陷入什麼樣的境地?”
那孩子急忙跪下磕頭,“都是我的錯,還請主子懲罰。”
額頭磕在磚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柳瑾舟沒有再說下去,只把目光從那個孩子身上移開,掃過堂屋裡其餘幾張低垂的面孔。他看得出來,訊息從一個人嘴裡出去,便不會只停在一個人的耳朵裡。
他不能把春竹堂的訊息網收了,那是他花了近一年時間慢慢養起來的東西。但他需要讓每一個人都清楚。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什麼時候該張嘴,什麼時候該把嘴閉緊。
他從不苛待他們,但,規矩也要立。
他在桌邊坐下來,拿過一張空白的紙,提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凡傳歸瀾院私事者,逐出春竹堂,永不錄用。”
寫完,他把紙擱在桌面上,沒有多解釋,只留下一句:“明日貼在堂門口。若有人再犯,決不輕饒。”
他轉向那個還跪在地上的孩子,“至於你,即日起,不得靠近歸瀾院半步。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句話我給你們上的第一堂課便說過。既然選了這條路,就該把每一步都走穩,而不是指望別人替你收拾走漏的風聲。”
那孩子伏在地上,額頭抵著手背,聲音悶悶的:“我……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