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坐著的秋茗站起身，往前邁了半步，站在堂中。“說實話，我在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沒想過自己能活到今日。”
此言一齣，韋登看向她，眼神有些變了，原先擱在膝上那隻手指節微微收攏了一下。
她頓了頓：“我入宮時已是孤兒，同你們一樣。這話說出來可能有些大逆不道，可在前朝的宮裡，活著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那時無人可倚，每日天不亮便要起來做活，粗活、累活、雜活，什麼都幹。那時候最大的盼頭，不過是有朝一日能活著熬到出宮的年紀。”
“可，天不遂人願，後來我被人扣了一樁衝撞貴人的罪名，被罰去冷宮照看一位廢妃和她膝下的皇子，也就是當今聖上。那時候我以為自己這輩子大約就到頭了。可我去了之後才發現，皇家也不全都是一個樣子。冷宮的日子雖然苦，可那對母子待我，是把我當一個人看的。那種被人當成人看的感覺，我從前沒有過。”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這世上不是所有的差遣都只為了壓榨。有些人交給你一件事，是信你能做好。那件事做成了，我自己心裡頭也覺得踏實。”
“我不是什麼天生的忠心之人，我只是被人好好對待過。有人替我把壞的路擋住，有人教我怎麼把好的路走下去。所以我今天站在這裡，是為了讓你們也被人好好對待。”
她目光從那些孩子的臉上一一掠過：“你們不必急著學會所有道理，但有一件事可以現在開始學，守住別人交給你的信任。哪怕只是一句話、一張紙條，只要它需要被守住，就要把它當成一件要緊的事。”
她說完了，沒有再多說，只是退回韋登旁邊站定。
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日光從窗紙外滲進來，在青磚地上無聲地移了一寸。
那些站在堂中的孩子，大的不過舞勺之年，小的尚是垂髫稚童，卻在這一刻，頭一回真切地懂得了什麼叫忠人之事，什麼叫一諾不移。日光從窗紙外滲進來，落在一張張尚且帶著稚氣的面孔上，像替他們往後的路，先鋪了一層底色。
彼時誰也沒有想到，數年之後，這批孩子中的許多人，會散入京城各處，成了某位宰相大人手中最細密也最沉穩的那張網，替他守住許多人看不見的暗處與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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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兩人訓話結束，柳瑾舟說要留下再說分組之事，煩請他們兩個先行回去照顧禾晏，兩人出了春竹堂，並肩沿著巷口往回走。
初冬微涼的風從前面灌進來，帶著早市油鍋裡升騰的煙火氣，把春竹堂方才那陣壓抑的安靜都吹散了大半。
韋登走了一小段路，偏過頭來看了秋茗一眼，又移開，斟酌了一下才開口：“方才堂上那些話……你應該不容易講出口吧。”
秋茗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前面的路面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是。”
她偏過頭看他，“韋將軍應當也是吧，你雖然沒說，可有些事不說，反倒比說出來的更重。愧疚這種東西，最難散，也最難消。”
韋登被她這句話說得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她會這樣直白地接住自己的話，也沒有想到她會看得這樣清楚。他沉默了一會兒，語氣柔和了些：“你說得對。那道裂痕，我填了許多年。後來發現，填不平了，就學會了帶著它走。日子長了，便習慣了。”
秋茗聽了，忽然笑笑，“那說明你走出來了。有些傷口就是填不平的，可帶著它走久了，慢慢也就不覺得沉了。”
兩人並肩走了一小段路，巷口的風比方才緩了些，日光正從高處斜斜地鋪下來，把兩道影子攏成一段漸近的距離。韋登的目光落在青磚地上那兩道正在靠近的影子，忽然開口：“往後你若有什麼事，不想一個人走的話，說一聲便是。”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有些突兀，他低頭看了自己的靴尖一眼，又補了一句：“我也不會說太多話，陪著走一段路還是能做到的。”
秋茗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半晌，才應了一句，“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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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到歸瀾院時，柳禾晏已經在書房裡待了一個多時辰。她面前的桌案上攤著幾張寫滿了字的紙，邊上擱著一碟已經涼透的茶，像是連喝一口的功夫都沒顧上。
秋茗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低頭把一張方子卷好，抬起頭來，“你們可算回來了。我正要去找劉奶奶說件事。”
柳禾晏說著，把那張方子輕輕拍了拍：“我想趁著火炕的活兒推開的時候，把另一樁事也一併辦了。”
她把方子往前遞了遞，邊上還附著幾張寫滿註解的紙，“火鍋這事，我琢磨了些日子了。不光平常涮菜吃肉的那種，還有藥食同鍋的方子，配上適合冬日溫補的藥材，一併進鍋底。冬天寒氣重，又冷又燥，光靠火炕暖身子還不夠，吃食上也該跟得上。”
她又翻出一張紙，上面畫著一隻簡易的鍋具形狀，鍋中間隔了一道擋板，一邊盛湯底一邊放藥材。“先把方子和器具定下來，再找賀大哥商量能不能在酒樓裡試推。若是能行，入冬前就能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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