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趕在冬日徹底降臨之前,周師傅終於進京了。陳崇山先行一步去宮中稟報,便讓人將馬車駕到歸瀾院。
車在歸瀾院門口停穩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風裡裹著入冬前最後一陣乾冷的氣息。周師傅下了車,抬眼看了看歸瀾院氣派的門面,趕緊又低頭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灰塵。
柳瑾舟早就在門口等著了。他看見周師傅,沒等對方行禮,便先一步迎上前去,“周叔,一路辛苦了。”
周師傅趕緊按照之前聽說的,躬身行禮,“草民拜見柳大人。”
柳瑾舟打斷他,“周叔,您可別客氣,您還記不記得,當初給我們家盤炕的時候,我蹲著看您盤灶臺,一看就是一整個下午。”
他這話說得隨意,卻把那層身份帶來的隔閡一下子掀開了。周師傅被他說得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笑聲粗厚,“那時候你才這麼高,身形也瘦小,手上卻利落的很。”
柳瑾舟也不否認,只笑著讓開一步:“進屋再說吧,裡頭暖和。”
周師傅進到院子中,柳禾晏也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厚實的外裳,手裡端著一盞熱茶,看見周師傅,先笑著叫了一聲:“周叔!”
周師傅連忙上前,“哎呦,公主,您太客氣了,我聽說您懷著身孕呢,可不敢站在風口裡,快進屋快進屋,別受了涼。”
柳禾晏被他這麼一催,反倒不好在門口多站了,便笑著讓開半步,引著他往正堂方向走,邊走邊說:“您別喊我公主,還叫我禾晏就行。以前在縣城,您不也是這麼叫的嘛。這回大老遠請您進京,路上辛苦不說,往後還得仰仗您把手藝教給那些工匠呢,我感激都來不及,您要是再跟我客客氣氣的,我倒不知道該跟您說啥了。”
進了正堂,柳禾晏讓他坐在靠近火盆的位置,又讓秋茗幫忙續了茶,這才開口:“周叔,您這次來京城,家裡人可都安頓好了?我還想著,要是你們一家子都能過來,也好一起逛逛京城。”
周師傅端著茶盞笑了一聲:“她倒是捨不得,嘴上倒沒攔著。她曉得我這輩子就會這點手藝,你們肯用我,我哪能不來。她也擔心,怕一家老小都跟過來,太給你們添麻煩。”
柳禾晏聽了,手裡的茶盞擱下,“這麻煩什麼啊,您跟我還客氣這些。其實不瞞您說,師父他老人家有個將軍府,皇上也賜予我公主府,按規矩,兩邊都該住人。可我們誰都不樂意搬過去,嫌冷清。”
柳禾晏笑了一聲,往歸瀾院四周看了一圈:“您看,歸瀾院看著不大,裡頭住的人可不少。可人多也有人多的熱鬧,誰也不覺得擠。您家裡要是都來了,正好添幾雙筷子的事兒。嬸子平日裡要是閒著,還能跟劉奶奶一塊兒說說話、搭把手,總比她一個人在老家悶著強吧?”
周師傅聽了,笑了笑,沒接那個話頭,只含糊地應了一句:“那就下次吧。回頭得空了,帶他們來轉轉。”
他自己心裡清楚,公主和大人還記著當年的舊情,他心裡感激,卻也不能真的一家老小都住過來。他一個鄉下手藝人,能進京城已是沾了光,若再拖家帶口地住進公主的院子裡,怎麼想都不合規矩。
柳禾晏聽出他那句話裡的推讓,倒也沒有再勸,只笑道:“那行,回頭再說。不過地方給您留著,您什麼時候想讓他們來,說一聲就行。”
周師傅點點頭,然後放下茶盞道,“來的路上,陳……將軍跟我說了你們的打算。火炕這事要是真能推開,大冬天的,多少人家能少受些罪。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替人做點事,心裡也踏實。”
“可我這個人,你也知道,手上有活兒,嘴上半點兒不靈光。帶幾個老實巴交的徒弟還行,可這回你們是要教出一批人來,那些工匠天南地北的,各人有各人的脾氣,我若是講不清楚,反倒誤了你們的事。”
柳瑾舟聽完,開口道,“周叔,這事兒我想過了。您不用一上來就對著所有人教。第一批只帶五個,先讓這五個人把手藝摸透了,再由他們去帶下一批。一層一層傳下去,您只需要把最核心的那幾個關鍵點教清楚了就行,話多話少不礙事,手藝在手上就行。”
柳禾晏在旁邊接了一句:“而且,我打算讓呂安跟著一塊兒學。他腦子活,嘴也利索,到時候您教手藝,他在旁邊幫您轉述、答疑,什麼難題都能給你們搭上橋。您只消做您最拿手的事,把灶檯盤好,旁的,交給我們去張羅。”
周師傅聽他們這麼一說,像是肩上那副擔子被人接過去了一截,神色明顯鬆了下來,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那行,要是你們這麼說,我心裡就有底了。”
他拍了拍膝蓋,“我就試一試。別的不敢說,自從公主告知法子後,這麼多年,盤灶臺這件事,我沒怕過誰。”
柳瑾舟笑道,“不急,您先歇兩天,住處都收拾好了,過兩日再開工。”
禾晏也跟著點頭:“今晚讓劉奶奶給您燉個熱乎的湯,好好歇一宿。明天一早您起來,我請人帶您去城中各處轉轉,熟悉一下環境再說。”
“得嘞,聽你們的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