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教習坊正式開班那日，天還沒亮透，清風樓外那片新闢出來的空地上便已聚滿了人。
柳禾晏讓人提前搭了幾間簡易的工棚，棚下襬著長桌與矮凳，桌上攤著好幾摞她與周師傅一道修訂過的圖紙，包括煙道走向、炕面高度、灶口朝向，每一處細節都用炭條標註得清清楚楚。
來學藝的工匠來自京郊各處，有莊子上的長工，有善堂裡學過些手藝的年輕人，也有從鄰近州縣聞訊趕來的老泥瓦匠。
他們或蹲或站，把幾張長桌圍得水洩不通，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圖紙上瞅。
周師傅站在最前頭，清了清嗓子，中氣十足地宣佈：往後每月初一、十五開課，從盤炕的基本功教起，考核合格，便由清風樓統一推薦活計，工錢按件計酬，絕不拖欠。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幾個年輕學徒已是躍躍欲試，挽起袖子便要去搬磚。
柳禾晏站在棚下望著眼前這片鬧嚷嚷的景象，彎起嘴角，在隨身的小冊子上又添了一行字，教習坊首批學員，共四十七人。
而周師傅已經開始蹲在第一座示範火炕旁，拿著炭條在磚面上畫線，一邊畫一邊扯著嗓子招呼眾人圍攏過來：“都看仔細了，這第一道煙道要是偏了半分，往後整座炕都熱不均勻！”
工匠們呼啦啦地圍上去，將那道蹲在地上的身影遮得嚴嚴實實，只餘下週師傅那副標誌性的大嗓門從人縫裡傳出來。
接下來的一個月，周師傅在陸續驗收了幾位工匠單獨完成的火炕之後，終於點了頭。這幾座火炕分散在莊戶們的家中，煙道走向各不相同，有的緊貼正屋，有的繞過灶房，都是那些工匠根據各家各戶的朝向與格局獨自盤出來的。
周師傅驗收得極仔細，每一座都親自燒一灶火試暖，又將手貼在炕面上來回摸了好幾遍，確認溫得均勻、煙走得順，這才在工匠名冊上挨個畫了圈。
不過半月，莊子上首批盤好火炕的人家便已讚不絕口。那幾戶裝了新炕的院子裡，從早到晚都有人進進出出，鄰村的親戚、鎮上的老主顧、甚至還有從鄰縣趕來的泥瓦匠，脫了鞋便往炕上坐，一邊感受溫度，一邊拿手指比劃著煙道的走向。
周師傅也不藏私，每回有人來問，便蹲在炕前拿炭條在地上畫圖，把煙道怎麼走、炕面怎麼封、灶口怎麼開，一一講得明明白白。
“這手藝要是早些傳開，咱們冬天也不用硬扛冷被窩了！”一個大娘坐在熱乎乎的炕上，舒服得直嘆氣。另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也附和：“可不是，孩子夜裡也不踢被子了，一覺能睡到天亮。”
隨著火炕的名聲在四里八鄉越傳越遠，前來學藝的工匠也愈發多了起來。有時天還沒亮，教習坊外便已排起了長隊，個個伸長了脖子往工棚裡張望。
可週師傅的規矩立得極嚴，凡是想學這門手藝的，必須先過考校。考校分兩關：頭一關是辨材料，磚的厚薄、土的黏性、煙道的坡度，每一樣都要能說出個道道來；第二關是觀人品，由呂安和周師傅一道把關，問幾句家常，察幾回言行，看此人是否踏實本分。用他自己的話說，手藝這東西，差不得分毫，學手藝的人，歪不得半分。若是讓那心思不正之人學了去，仗著這門手藝肆意斂財，壞了火炕的名聲事小，害了百姓的信任事大。
同時，清風樓也迎來了新的熱鬧。這年入冬後，柳禾晏和賀巖商量之後，在清風樓正式推出了火鍋。
鍋底是柳禾晏親自調的，清湯用菌菇和雞骨吊鮮，紅湯用自家莊子曬的辣椒和花椒熬油，再配上一碟芝麻醬、一碟蒜泥香油，每一樣都做得有模有樣。
銅鍋子端上來時，炭火燒得正旺，鍋底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白氣氤氳地升上去，把整間酒樓都籠在一片暖融融的煙火氣裡。
最初只是歸瀾院自家人圍爐而食，後來再度下去巡訪歸來的沈雲卿帶了一幫同窗來嚐鮮，再後來那些裝了火炕的莊戶們也呼朋引伴地來了，甚至那些權貴也趨之若鶩，清河樓的火鍋便在這年冬天徹底出了名。
每日傍晚，樓下便排起了長隊，跑堂的夥計們端著銅鍋子在桌椅間穿梭不停，吆喝聲、碰杯聲、鍋底翻滾的咕嘟聲攪在一處，比任何招牌都更響亮。
賀巖每回翻賬本都笑得合不攏嘴，柳禾晏便又琢磨著推出“火炕家宴”與“冬日夜酌”幾樣新花樣，讓客人在吃飽火鍋之後還能圍著炭爐烤幾片年糕、喝兩盞溫好的桂花釀。
但，柳禾晏卻不能肆無忌憚的享受火鍋了。
柳禾晏的孕吐來得又急又猛，幾乎是毫無預兆。起先只是清晨起來時有些犯惡心，她沒當回事，照常去善堂問診、去莊子看新一茬藥材的長勢。可沒過幾日，這孕吐便愈發厲害起來，有時聞見灶房裡飄出來的油煙味便扶著門框乾嘔半晌，有時剛端起碗筷便又放下，一頓飯下來，吃的還沒吐的多。柳瑾舟心疼得厲害，每日從翰林院回來便一頭扎進灶房，變著法子給她弄些清淡爽口的吃食。
擱在她面前時總要先小心翼翼地問一句，“這個味道可還受得住？”
見她點了頭，他才敢把筷子遞過去；她剛吃幾口便又偏過頭去幹嘔，他便擱下碗筷替她順著背，眼底那份心疼與無措怎麼也藏不住。
陳崇山更是翻遍了醫書，把壓箱底的方子都找了出來。他讓劉奶奶每日用砂鍋熬一帖安胎的藥膳，裡頭擱了白朮、砂仁、紫蘇梗幾味溫和的藥材，又特意多加了幾顆紅棗壓住藥味。
他又讓秋茗在屋裡燻了極淡的艾葉，說是能理氣和胃，在柳禾晏的脈枕旁擱了一小碟陳皮，讓她隨時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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