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柳禾晏總算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柳瑾舟坐在床邊，望著她那張蒼白消瘦的臉，伸手將她散落在枕上的碎髮輕輕攏到耳後，眼眶便微微泛了紅。
若早知道生孩子要讓她受這般苦，他便是不要子嗣也絕不捨得她這樣難受。
他甚至想，該去求師父開一副絕子湯才是。
他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三聲叩門聲，很輕，卻很清晰。
柳瑾舟倏地斂了神色。
尋常這個時辰，不會有人來歸瀾院尋他。
但自打他幫師父料理朝中那些朝務後，師父便讓吳爺爺也過來搭手，他與吳遠山便定下了這個暗號，三聲叩門，必有急事。
可如今師父已經回京，怎還會用到這個訊號。
他小心翼翼地將柳禾晏的手放回被中，起身拉開門，便看見陳崇山與吳遠山並肩站在廊下，面色俱是罕見的凝重。韋登也守在院門口，朝柳瑾舟微微點頭，便默契地退到更遠處警戒。
“怎麼了，師父，吳爺爺？”
“陛下急召入宮。瑾舟，你隨我們同去。”
陳崇山的聲音壓得極低，柳瑾舟心頭一緊，回頭望了一眼裡間那盞還未熄滅的琉璃燈，輕輕點了點頭。
他低聲囑咐韋登守在院裡寸步不離，這才披上外袍，隨陳崇山與吳遠山快步往宮門方向而去。
夜色濃稠，宮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將馬蹄聲與寒風一同關在了外頭。
柳瑾舟隨陳崇山、吳遠山踏入御書房時，便覺氣氛不同尋常，殿中只點了兩盞燭火，光線昏暗，蕭衍獨自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一封已經拆開的密摺，燭火將他微蹙的眉心映得格外清晰。江公公立在殿角，見幾人進來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殿門輕輕掩上。
“師父，瑾舟，遠山叔。”
蕭衍抬起頭來，他的聲音裡壓著一層深深的疲憊與凝重，“深夜召你們來，是有一樁要緊事，需要你們幫我拿個主意。”
柳瑾舟心頭微微一沉。師兄素日沉穩從容，便是朝堂上面對那些老臣的步步緊逼，也從不曾露出半分疲態。可此刻在御書房裡，他卻用這樣疲憊而坦誠的語氣開口，那樁事的分量，怕是比他們預想的還要重。
蕭衍將案上那封密摺往前推了推，陳崇山伸手接過，展開來與吳遠山一同看了。柳瑾舟站在陳崇山身側，目光掃過那幾行字跡，瞳孔便微微收縮了一下。
密摺是北境戍邊大營加急送來的，上頭寫著：北境近來異動頻繁，邊境外的小股騎兵屢次試探我方防線，似在探我虛實。
更蹊蹺的是，朝中竟有人暗中與北境通訊息，將黔南瘟疫、蕭恪伏法、孫秉直被處斬等事一一傳了出去，甚至包括新帝登基時日尚短、朝中可用之人不足等語，字裡行間，分明是在告訴對方，此時不攻，更待何時。
“有內奸。”陳崇山放下密摺，聲音沉如鐵石。
“是。”蕭衍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份在朝堂上從不顯露的疲憊此刻一覽無餘，“黔南的事剛平，京城裡孫秉直的餘黨還沒清乾淨，北境那邊又蠢蠢欲動。我今日收到這封密摺，便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抬起眼，目光從陳崇山臉上移向柳瑾舟，又移向吳遠山，忽然站起身來，朝三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皇上！”幾人下意識便要去扶，蕭衍卻抬手止住了。
“這一禮，是我以弟子的身份行的。我登基至今，內有叛亂，外有覬覦，朝中能用之人太少，信得過的人更少。”
他直起身來，望著面前這三個人，目光裡有懇切，有篤定，也有一份只有在家人面前才敢袒露的無助，“師父，瑾舟，吳爺爺，我需要你們幫我。此番北境不定，內奸不除，我寢食難安。我不知道還能信誰，但我知道，你們三個，是我無論如何都信得過的。”
柳瑾舟望著師兄那張年輕的、被燭火映得明明暗暗的臉，忽然想起那年莊子裡，師兄還是那個不受寵的皇子，蹲在田埂上看著他們種地，眼底滿是羨慕與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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