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衍望著面前這兩位鬢髮斑白卻依舊脊樑筆直的老人，沉默良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好。既然師父和吳爺爺心意已決，我便不再攔。”
他將那份北境的輿圖重新鋪開，指尖點在邊防幾處關隘上，開始與陳崇山、吳遠山商議兵力調配與糧草籌備的事宜。
柳瑾舟始終安靜地立於輿圖旁，目光追隨陳崇山和吳遠山的手指，看著那些關隘與防線在輿圖上被逐一標記出來。
這些兵法佈陣的道理，師父從前在莊子裡早已傾囊相授，可那時不過是紙上談兵。如今真正有機會參與其中，他聽得愈發專注，將這些前輩們用半生血淚換來的經驗一字一句都刻進心底。
待將北境的部署一一議定，蕭衍擱下硃筆，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柳瑾舟身上。
殿外的天色已隱隱泛白，晨光從窗欞間漏進來，正落在少年的側顏。
蕭衍忽然鄭重了語氣。
“北境有師父和吳爺爺，朝中卻不能無人。朕登基以來，宰相之位始終空懸，一是不知根不知底，實在無人可用，另外朕一直在等，等一個真正能替朕分憂、替百姓做事的人。這個人不必資歷深厚，不必家世顯赫，但必須有一顆為天下蒼生謀福祉的心。”
“瑾舟，朕想正式任你為宰相，總領六部，佐朕治理天下。”
柳瑾舟聽到“宰相”二字時，整個人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望向蕭衍，那雙素日沉靜如水的眸子裡難得地掠過一絲明顯的驚愕。
“陛下，臣入朝不過一兩年，如今不過是正五品嘉議大夫。驟然擢升為宰相，恐難服眾，更怕臣力有不逮，擔不起這份重任。”
他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朝中資歷深厚的老臣尚有許多，還請師兄三思。”
蕭衍望著跪在面前的師弟，目光從柳瑾舟那張年輕的臉上緩緩移向窗外漸白的天色。
“瑾舟，你可知為何要將宰相之位空懸至今？朕不是沒有想過用那些老臣，他們資歷夠、人脈廣、朝堂上站得穩。可朕要的宰相，不是一個只會平衡各方勢力的老手，而是一個真正敢替百姓說話、替江山謀長遠的人。”
“瑾舟，你幾次三番所做之事，朕已經看出你的心性，朕出巡時你替朕擋刀，黔南平叛時你替朕守住鑾駕，水利民生上你提出的那些見解，哪一樁不比那些老臣在朝堂上爭吵數月來得實在？朕需要的，正是這樣的想法和膽識。”
他說到這兒，忽然彎了下嘴角，眼中忽然浮起一抹只有提起那個姑娘時才會有的寵溺：“而且，朕聽見微說。師妹和她介紹過。你們歸瀾院的人做事，有個說法叫‘實習’。那朕今日便給你這個機會：你先以實習宰相的身份理政，跟在師父身邊學，也跟在朕身邊看，朝中諸事，師父與朕都會替你兜著。若實習期滿，師父與朕都覺得你能擔得起，你便正式就職。”
他伸出手，在柳瑾舟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朕信你。你呢，你信不信朕的眼光？”
柳瑾舟跪在原地，喉間微動。他望著師兄那雙熬得微紅卻依舊清亮的眼睛，沉默良久，然後緩緩叩首下去，“臣，領旨。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師兄所託。”
蕭衍望著他，忽然淡淡的勾起嘴角。這孩子，真的長大了。
他永遠記得那個在莊子裡蹲在田埂上遞種子的瘦弱少年，如今正端端正正地跪在他面前，即將成為這片山河最年輕的宰相。
他伸手將柳瑾舟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說了句，“瑾舟，好好幹”。
旁邊的陳崇山和吳遠山也是一臉笑意，道了句，“恭喜。”
窗外晨光已從殿脊上傾瀉而下，將整座御書房映得亮堂堂的。歸瀾院的枯樹正迎著朝陽輕輕搖曳，而那個在睡夢中的姑娘，大約還不知道，她的少年已經接過了這片山河最沉重的託付。
這一夜之後，許多事都將變得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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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晨光初透，幾人便直接從宮中上了早朝。
金鑾殿上，蕭衍依舊是那副從容沉穩的帝王模樣，百官奏事、議政、請旨，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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