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柳禾晏的產期愈發近了。歸瀾院裡的氣氛卻並未因此變得輕鬆，反而愈發緊繃的厲害。
朝堂之上，那些被柳瑾舟改革動了利益的老臣與殘餘勢力，彈劾他的奏摺一個一個被遞到御前，又被蕭衍一一壓了下去，他們明面上不敢與這位少年宰相硬碰硬，暗地裡卻蠢蠢欲動。
所以柳瑾舟將歸瀾院的佈防加了一層又一層，除韋登每日輪值巡查的禁軍外，院牆外還增了暗哨，連巷口賣餛飩的老人都是韓武安排的人，負責盯住進出歸瀾院的人。
而他自己每日從朝中回來，第一件事便是將整個院子巡視一遍，從後門到院牆，從灶房到藥房，一處都不放過，才肯走進花廳。
柳禾晏這兩日其實也有些緊張。她靠在床頭，手裡翻著師父從北境寄來的那封厚厚的家書。
北境戰事未定，陳崇山無法在她生產時趕回來，所以便在信裡將產前產後該注意的事項一一列明，從飲食到起居，從脈象到情緒，甚至連產後止血的方子都附了好幾份。
信末還特意說了句，為師不在，切莫慌張。必要時給自己用針。
道理她明白，可她還是在心底害怕。
她見過太多現代醫學的案例，知道分娩是一道什麼樣的關口，連那麼發達的現代醫學都還有產婦因大出血、羊水栓塞這些意外而離世，更何況是這個缺醫少藥的古代。
可她不敢把這些恐懼寫在臉上。她知道二郎每日在朝堂上已是如履薄冰，若是再讓他為自己擔驚受怕，她捨不得。於是她只是每日默默地翻看醫書，將所有可能用到急救的藥材都提前備好，又讓秋茗將產房裡的被褥全都用開水反覆燙過，剪刀與紗布也一遍遍地煮沸晾乾，仔仔細細地收在乾淨的棉布包裡。
柳瑾舟在某天夜裡忽然問她，她從前所在的那個時代，女子生產是如何做的。
她想了想，便揀了些能說的告訴他，還有一些她記得的急救常識。他聽得很認真，第二日他便讓人將產房旁的一間偏房重新收拾出來，四壁用石灰水反覆粉刷，窗戶換上細密的紗簾，地面用開水燙過三遍，又鋪上洗淨晾乾的草蓆與棉布。所有進出這間屋子的人都必須換上乾淨的外衫，用烈酒擦手。
他不懂什麼叫無菌室，但她說的那些話，他一個字都沒有漏下，竟真讓他拼湊出了一間這個時代最接近無菌的產房。
與此同時，他讓春竹堂蒐羅了最好的補血人參，託沈雲卿從布坊運來最柔軟的新棉布，又從太醫院請了最有經驗的穩婆和醫女提前住進歸瀾院。
每一樁事他都做得極仔細，甚至每夜她只是翻個身，他便立刻睜開眼，撐起身子低聲問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喝水、是不是腿又抽筋了。有時一夜醒來三四回，有時天快亮了他才闔眼，不過一個時辰便又起身去上朝。
柳禾晏心疼他，勸他不必這樣緊張，他只是應著，到了夜裡依舊是那副隨叫隨到的模樣。不過短短半月，他眼下便熬出了一片淡淡的青黛。
這日柳瑾舟下值回來，天色已近黃昏。柳禾晏正坐在花廳裡等他，桌上擺著劉奶奶剛燉好的雞湯和幾樣清淡小菜。幾人正說著今日朝堂中的幾樁趣事，柳禾晏端起湯碗正要喝，忽然輕輕“嘶”了一聲，湯碗便擱回了桌上，一隻手本能地捂住了高高隆起的腹部。
柳瑾舟手中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整個人幾乎是瞬間便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繞到她身側，聲音都變了調：“阿禾！怎麼了？是不是肚子疼？是不是要生了？”
劉奶奶也趕緊起身，一邊往灶房走一邊朝秋茗招手：“快快，秋茗，快叫穩婆他們來！哎呦我得去燒水，灶上熱水不夠……”秋茗應了一聲，放下手裡的碗筷便往外跑。
柳禾晏深吸了幾口氣，等那陣抽痛緩過去，才抬起頭來望著柳瑾舟，語氣盡量放得平穩：“方才肚子抽痛了一下，可能是假性宮縮，不一定就是要生了。”她見他臉都白了，又補了句，“你別慌，我……我再感受一下。”
可柳瑾舟哪裡還坐得住，他努力讓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沉聲吩咐趕回來的秋茗去偏房再檢查一遍無菌室的布單與烈酒，又讓院子裡候著的禁軍嚴防死守，不讓外人進入。
然後他彎下腰，將她小心翼翼地從椅子上扶起來，一隻手臂穩穩地託著她的腰，將她慢慢往無菌產房的方向扶去。他邊走邊低聲安撫她，說穩婆在，醫女也在，所有東西都備好了，讓她不要害怕。
柳禾晏被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逗得忍不住彎了下嘴角，卻忽然又一陣抽痛襲來，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這一回比方才更劇烈，她下意識攥緊了他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袖口裡。
柳瑾舟的臉色比她還白，卻強撐著沒有亂，只是將她攬得更緊了些，一邊扶著她往前走，一邊不停地安慰著她，也不知道是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柳禾晏咬著下唇熬過那陣痛，抬起頭來望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在朝堂上說一不二的少年宰相，此刻竟比她還像個第一次上考場的考生。她彎起嘴角，安撫他道：“好了好了，我不怕。倒是你，一會兒別在產房外暈過去，我可出不來給你掐人中。”
柳瑾舟沒有接她的玩笑。他彎下腰，將她微涼的手指攏進掌心裡，落下一個吻，然後望著她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了句：“阿禾，我進去陪著你。你若是疼得厲害，就咬我的手。”
穩婆剛匆匆趕到，一腳踏進門檻便聽見這話，下意識就要開口攔他：“大人，這產房汙穢，男子進去不吉利……”
話還沒說完，便被他側過頭來那道目光生生截斷了。那目光不怒自威，沉得像淬過寒霜的刀刃，壓得穩婆喉頭一哽，半截話便卡在了嗓子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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