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禾晏醒過來時，只覺得渾身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每動一下都痠疼得厲害。她的手下意識地想抬起來揉一揉發沉的額頭，卻發現被人緊緊握著，動彈不得。
她側過頭，便看見柳瑾舟正趴在床邊，額頭枕著自己的另一隻手臂，幾縷散落的碎髮遮住了他緊蹙的眉心。
他睡著了，呼吸很輕，卻不安穩，眉間那道皺痕即使在夢中也未曾鬆開。晨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他側臉上，她這才看清他眼下的青黛有多深，下頜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衣袍還是昨夜進產房時那件，袖口上沾著早已乾涸的血跡。
她忽然想起自己大出血時他那副魂飛魄散的模樣，想起他跪在床邊握著布巾渾身發抖卻還強撐著問她如何做的樣子。這個人，從她把他從荒山裡撿回來的那天起，就沒有如此慌亂過，如今倒是讓他為她擔驚受怕了。
她想抬手去撫平他眉間那道皺痕，可剛動了一下，痠疼便讓她輕輕吸了口氣。
就這麼輕輕的一聲，柳瑾舟便倏地睜開了眼。他幾乎是瞬間清醒過來的，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還殘留著未散盡的驚恐，卻在看清她睜著眼望他時，整個人都愣住了，隨即便猛地往前一傾，握著她手的手指又緊了幾分，“阿禾！你醒了？還疼不疼？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不等她回答，他已轉頭朝門外揚聲喊道：“來人！公主醒了，快進來把脈！”
幾個一直候在廊下的醫官魚貫而入，輪流上前把了脈，又仔細問了幾個問題，這才回稟說公主已無大礙，只是失血後體虛，需好生調養數月，按時服藥，不可勞累。
柳瑾舟又問了好幾遍，“當真無礙？”
直到為首那老醫官再三保證：“以公主的底子，好生將養月餘便能恢復。”他才真正鬆了一口氣，揮手讓醫官們退下。
屋裡重歸安靜。他重新坐回床邊，將她微涼的手指攏進掌心裡，輕聲說：“師兄和沈兄方才還在，宮裡忽然有急事，師兄不得不回去。沈兄說晚些再來，讓你好好歇著。劉奶奶在灶房給你熬紅糖雞蛋，唸叨了一早上，說要看著你親口吃下去才放心。”
“我去給你端碗粥來，你先吃點東西墊墊。”
他說著便要起身，卻發現自己握著她的那隻手被她輕輕回握了一下。她望著他，輕聲道，“夫君，你睡會吧，我沒事。”
柳瑾舟的身形猛地一頓。他轉過身，幾乎是踉蹌著撲回床邊，一把將她緊緊地抱進懷裡。
他的臉埋在她肩窩裡，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湧出來，滾燙的液體浸透了她的衣衫。他哭得渾身都在發抖，卻怕壓著她，手臂始終虛虛地攏著，不敢用半分力氣。
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硬生生地剖出來，帶著血，帶著淚，帶著這一整夜的恐懼與絕望：“阿禾。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我好怕，好怕你丟下我。”
他抬起那雙通紅的眼睛望著她，淚水從下頜滴落，落在她的手背上，“我這個人，這輩子，都只是你的。從你將我從那山裡撿回來的那天起，我的命便是你的。你活，我便活著；你若不在了，我也絕不獨活。這一生，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他俯身將臉輕輕貼在她微涼的手指上，哽咽著，低低地重複著：“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柳禾晏望著他，她動了動被他握著的那隻手，用拇指輕輕蹭去他臉上的淚痕。這個人，從荒山到京城，從莊戶到宰相，從來都是這副樣子，把所有苦都吞進肚子裡，卻在與她有關的每一件事上，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
她彎起嘴角，“好，我會好好的。”
她望著他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又補了句，“你也要好好的。我們還有女兒要養，還有師父要等，我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你可得負責到底。”
他望著她，眼淚還在往下淌，卻終於彎起嘴角，點了點頭。
劉奶奶端著紅糖雞蛋站在門外，轉身對秋茗說：“再熱一熱，讓他們多待一會兒。”
秋茗點頭，“是，老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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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兩人相擁好一陣子後，柳禾晏靠在床頭，輕聲說，“夫君，我還沒好好看看我們的女兒呢。”柳瑾舟連忙用袖子蹭了把臉，站起身讓秋茗去請乳母把孩子抱過來。他扶著柳禾晏靠得更舒服些，又往她腰後墊了個軟枕，做完這一切才重新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襁褓遞到她懷中，她低頭望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半晌才抬起眼，彎起嘴角：“夫君，我們的孩子可愛嗎？你給她取名字了嗎？”
柳瑾舟的表情難得地出現了一絲心虛。他看看襁褓裡的小傢伙，又看看柳禾晏，喉結滾了滾，如實招認：“可愛。很可愛。”然後聲音便低了幾分，“不過名字……還沒來得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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