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見微伸手替她將滑落的被角又往上攏了攏,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我知道的。你啊,都這個時候了就別操心我了。外頭多少人虎視眈眈地盯著你呢,怎麼你倒跟個沒事人似的,還能在這兒聽我絮叨這些兒女情長。”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你不怕嗎?”
柳禾晏靠在軟枕上,望著窗外,輕笑一聲,“怕的。在生產臺上大出血的時候,是真的怕。”
“可我現在不怕了。因為我信他。信我的夫君,會把那些人一個一個揪出來,信他會護好我和知遙。他答應過我的事,從來都不曾食言。”
而被兩個女人談論的兩個男人,此時正坐在御書房內。案上攤著韓武呈上的密報、回春堂的賬冊抄本,以及那張畫像師根據醫女口述描摹出的半張側影。沈雲卿剛從城東趕回來,靴上還沾著福德祠後巷的泥點子,連茶都顧不上喝,便將一份謄抄過的藥材採買清單鋪在柳瑾舟面前。
“那買藥之人有線索了,回春堂的掌櫃翻出了半月前那筆交易的賬冊,抓藥的夥計招認,那方子是個面生的中年男子拿來的,自稱家中娘子產後體虛,需活血化瘀,還特意叮囑劑量要足,不可偷工減料。”
“那夥計起了疑心,多了個心眼,悄悄跟了一小段路,發現那男子拐進一條暗巷,上了一輛沒有標識的馬車。馬車最終消失在城東富人坊一帶。”
“春竹堂的人順著這條線逐一排查,發現城東有三戶人家半月前曾遣人抓過類似藥方,其中一戶,是已致仕的兵部武庫司主事鄭崇,三年前因腿傷退下來的。”
柳瑾舟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個細節,那年他剛入朝不久,隨陳崇山去京郊大營巡視,曾在演武場上見過一個瘸腿的武庫司主事,那人遞上兵器冊時,左手虎口處赫然一道陳年舊疤,約莫兩寸來長。
只那一次,也只見了那一次。若不是那醫女反覆提及這兩處特徵,他幾乎要從記憶的角落裡漏掉這張模糊的面孔。
柳瑾舟抬起眼,“這個人,我見過。”
沈雲卿又道,“不止如此。我託人去查過他的底,春竹堂那邊也遞了訊息過來,這位主事,是孫秉直幕僚之子。”
蕭衍聽罷,面色驟然沉了下來。孫秉直已死,蕭恪已斬,可他們的餘黨竟還沒清乾淨,像毒蛇一樣從暗處探出頭來,險些要了他師妹的命。
他望向柳瑾舟,“瑾舟,你打算怎麼收網?”
柳瑾舟目光沉沉,手指在桌案上緩緩叩了兩下,半晌才開口:“師兄,鄭崇一個致仕的武庫司主事,憑什麼敢動當朝宰相的夫人?孫秉直已死,蕭恪已斬,他背後若沒有人撐腰,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布這樣的局。”
他頓了頓,抬起眼,眸中那層冷意又深了幾分,“況且,他早已致仕。我們推行新政,裁冗官、查貪墨、動的是那些佔著位置不做事的人,與他一個因病退下來的舊吏並無利益衝突。他為何偏偏選在這個時候發難?”
“那你看,該當如何?”
柳瑾舟忽然傾身向前,壓低聲音,用只有三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幾句。蕭衍與沈雲卿的神色俱是一凜。
這是一步極其危險的棋。
蕭衍沉默片刻,抬眼望著他,只說了句,“好。就按你說的辦。”
沈雲卿也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當夜,一個訊息便從禁軍內部悄無聲息地傳了出去。
這訊息傳得極有分寸,僅僅是幾個禁軍士兵在換崗時隨口閒聊,說宰相大人已拿到了鄭崇買兇殺人的鐵證,三日後要在清風樓設宴,宴請幾位朝中重臣,席間便會將證據公之於眾,並當場拘捕鄭崇及其同黨。
春竹堂的人則在市井間添了把火,清風樓的夥計們“不經意”地透出些風聲,說宰相大人已包下整個酒樓,那日的宴席規格極高,請的都是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一時間,訊息像滴入滾油的水珠,在京城的暗巷與茶館裡炸開了鍋。那些藏在地底的眼線與暗樁,幾乎在同一時刻接收到了同一個訊號:柳瑾舟要動手了。
就在訊息放出的次日,春竹堂在排查福德祠後巷的目擊者時,從一名打更的更夫口中得到了關鍵線索。
那更夫記得,半個月前,就在醫女與鄭崇接頭的那日酉時,他曾在福德祠後巷看見一個腿腳不便的男子從暗巷中出來。更夫當時正打三更,燈籠的光掃過那人的袖口,隱約看見袖口內側繡著一個極小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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