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廝走了進來,稟道,“大人,一批來歷不明的殺手出現,正圍著清風樓,已經與外面咱們的人交戰了,對方人數較多。”
鄭崇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駭得渾身一顫,猛地從椅上彈起來,踉蹌著撲到窗前,往樓下的街巷望去。
暮色已沉,清風樓外的長街上火光亂晃,刀劍相擊的錚鳴聲、兵刃入肉的悶響、廝殺聲混雜在一起,將這條往日繁華的街巷攪成了修羅場。他看見幾道黑影從兩側屋簷上翻下來,與便裝的禁軍纏鬥在一起,人數果然不少。
他的手死死扣著窗欞,指節泛白,眼睛裡卻漸漸浮起一絲幾近癲狂的光。
那人沒有騙他。那人果然派人來了。
“宰相大人,”他轉過身來,聲音雖還在發抖,語氣裡卻多了幾分有恃無恐,“您看,這外頭的人,來得可真快。”
柳瑾舟依舊坐在原位,端著那盞早已涼透的茶,連眉梢都沒動一下。他抬起眼,望著鄭崇那張重新浮起幾分底氣的臉,唇邊甚至微微彎了彎。
“鄭大人似乎很高興。”
“鄭某不敢。只是宰相大人方才說,那人不會來救我,可眼下這陣仗,倒像是不惜血本也要護鄭某周全。”
柳瑾舟將茶盞擱回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磕響。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好整以暇地望著眼前這位自以為絕處逢生的致仕主事,“鄭大人在官場沉浮數十年,總不至於連這點門道都看不出來。”
“若當真是來救你的,何必如此大張旗鼓?悄無聲息地混進來,買通一兩個守衛,趁亂將你帶走,豈不更穩妥?這般明火執仗地殺過來,恨不得將整條街的人都驚動,倒更像是怕旁人不知道,鄭崇今夜在清風樓被人圍攻。”
鄭崇嘴角那抹笑意一僵。
“再者,”柳瑾舟不緊不慢地繼續往下說,“若來的這批人當真是為你而來,他們為何只在外圍與禁軍纏鬥,卻無一人試圖往樓裡突進?鄭大人不妨仔細聽聽,那些廝殺聲,可有一聲是往樓上來的?”
鄭崇側耳去聽,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了下去。不錯,外頭打得天昏地暗,可清風樓的樓梯口始終靜悄悄的,沒有一聲兵刃從那個方向傳來。那些人不往裡衝,反而像是故意將禁軍拖在外圍。
他們在等什麼?
“等暗處的人趁亂摸進來,一刀結果了你,然後嫁禍給本相,說是禁軍在混戰中誤殺了你。”
柳瑾舟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事,“或者更乾脆些,等外頭的禁軍回過神來衝上樓保護本相,卻發現鄭大人已倒在血泊裡。到那時,你背後的人便可以放出風聲,說宰相柳瑾舟在清風樓私設公堂,殺人滅口。”
“這招一石二鳥,既能除掉你這個知道太多的棄子,又能將一盆髒水潑在本相頭上。鄭大人,你覺得本相這個推測,合不合理?”
鄭崇面上的篤定徹底碎裂了。
方才外頭的廝殺聲在他耳中還是救命的天籟,此刻卻像催命的喪鐘,一記一記敲在他早已繃到極致的神經上。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陸徵的嗓音在樓梯口響起:“大人!外圍殺手已被壓制,但有三人趁亂翻進了後巷,正往樓裡突!”
話音未落,後窗外便傳來瓦片碎裂的脆響。一道黑影從屋簷上翻身而下,手中短刀在燭火下閃過一抹寒光,直撲鄭崇後心。
鄭崇本能地往旁邊一滾,那張太師椅被刀鋒劈成兩半,木屑四濺。他連滾帶爬地縮到牆角,眼睜睜看著那黑衣人一擊不中,回手又是一刀朝自己咽喉抹來。
噹的一聲。
一柄窄劍從斜刺裡遞出來,穩穩架住了那柄短刀。韋登不知何時已從後巷躍上二樓,一身禁軍統領的玄色勁裝,將鄭崇擋在身後。
隨即衝上來的禁軍迅速控制了三人,柳瑾舟甚至都沒有從座位上起來,這場混亂便已結束。
鄭崇癱坐在牆角,渾身抖得像篩糠。那柄被劈成兩半的太師椅就倒在他腳邊,方才若不是他躲得快,此刻斷成兩截的便是他自己。
“我說!我全都說!”他幾乎是嘶吼著喊出來的,聲音因恐懼而變了調,淚水混著冷汗從臉上滾落,“是羅敏中!吏部尚書羅敏中!他才是孫秉直真正的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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