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柳瑾舟踏出清風樓時，長街上的狼藉已大致收拾乾淨。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今日帶來的，都是從師兄那裡撥來的精銳，加上師父留下的老班底，個個是以一當十的好手。雖有幾名弟兄掛彩，折損了幾人，但好在計劃順利。
韋登大步走上前，拱手一禮：“宰相大人。”
柳瑾舟收起臉上那副繃了一整晚的冷厲，唇角微微一勾，露出幾分只有對親近之人才有的鬆弛：“韋大哥，辛苦了。”
韋登卻板著臉沒接這份笑。他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壓著後怕與責備：“你說你，嚇唬鄭崇一通便也罷了，怎麼還非得讓我們放三個人進去？方才若不是我和陸徵上樓及時，那刀可就不是劈在椅子上，是劈在你身上了。再者說，你怎麼就那般篤定，那三人的目標一定是鄭崇，而不是直取你性命？”
柳瑾舟聞言，笑了笑，伸手替韋登拂去肩上濺落的一點木屑，“因為那個藏在幕後的人，從來不曾露過面，一個連面都不敢露的人，最怕的便是有人替他開口。他派來的這批人，嘴上說是救，手裡握的卻是滅口的刀。”
“當然，或許他今夜當真是來救鄭崇的，那也無妨，只要我前頭的戲做得夠足，鋪墊夠真，那三人便是進來時衝著我來，我也會讓鄭崇以為，他們是衝著他來的。”
他頓了頓，唇邊笑意淡了幾分，“我要的，從來不是那三個刺客的命，而是鄭崇心裡那道防線。他親眼看見刀往自己脖子上落，那枚棄子的滋味，便由不得他不嘗。”
韋登便不再言語。他望著面前這個負手立於夜風中的年輕人，忽然生出幾分感慨，如今時移世易，眼前這個人比起那位假扮蕭衍時便已顯露鋒芒的少年，心思又沉穩了不知多少。這般縝密的心理博弈，若非親眼所見，他幾乎不敢相信是出自一個二十不到的年輕人之手。
罷了罷了。韋登在心裡嘆了口氣。自己攔也攔不住，勸也勸不動，能做的便只有跟緊些、看牢些，別讓他傷了便是。若真有個三長兩短，回頭如何向公主交代？阿茗那邊，更是不知要怎麼責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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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京城東城，吏部侍郎羅敏中的私宅。
書房裡燃著兩盞紗燈，光線柔和而安寧。羅敏中正坐在書案前，手中執著一卷《漢書》，神態從容，彷彿這個夜晚與往常任何一個夜晚並無不同。
半個時辰前，他已收到了清風樓那邊的訊息，已經交手了，雖然沒有後續訊息傳來，但是他找的，都是一頂一的殺手，定然不會失手。
若不是前幾天，鄭崇的府邸被圍的水洩不通，他也不至於偏偏要等到柳瑾舟擺宴這天才動手。
按時間來算，鄭崇此刻應該已經是個死人了。若是順利，沒準柳瑾舟也能解決掉。
明日早朝，禁軍圍剿殺手，殺手趁亂滅口，宰相柳瑾舟和鄭崇在混戰中遇刺的故事便會傳遍朝野。而他羅敏中，依舊是那個與各派勢力都不相關的清流砥柱。
他將書卷又翻過一頁，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他微微皺眉，剛抬起頭，便聽見老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掩不住的驚慌：“老爺！外頭來了好多禁軍，說是奉旨……”
話未說完，門便被從外推開了。
率先進來的是韋登，玄色勁裝，腰懸窄劍，面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緊隨其後的是兩隊禁軍，魚貫而入，頃刻間便將書房的每一個角落都控制住了。
羅敏中手裡還握著那捲《漢書》，抬眼看著眼前這陣仗，面上竟沒有一絲慌張，“韋統領，深夜帶兵闖入朝廷命官府邸，總該有個說法。本官若是記得不錯，吏部尚書的宅子，還不歸禁軍管轄。”
韋登沒有接話，只是側身讓開一步。
柳瑾舟便從韋登身後走了出來。他望著羅敏中，微微一笑，那笑意卻未曾抵達眼底：“羅大人好雅興，這般時辰還在讀《漢書》。不知讀到哪一篇了？是《霍光傳》，還是《王莽傳》？”
“這兩人一個輔政多年，最後廢了皇帝，一個謙恭半生，最後自己坐了龍椅。忠與奸寫在史書上不過一紙之隔，羅大人讀得如此入神，想必是頗有心得。””
“宰相大人，”羅敏中站起身來，面上依舊是一派從容，“您若是來與下官論史，下官自當奉陪。只是帶著禁軍來論，未免有些興師動眾。”
“論史？”柳瑾舟緩步走到書案前，伸手拿起那盞參茶，在指間轉了轉，然後抬起眼，那笑意便在一瞬間冷了下去，“本相今夜不是來論史的。你藏得確實夠深，羅大人。可惜，你選錯了對手。”
“聯絡北境，動搖軍心，謀害當朝公主，羅敏中，你該當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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