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便是原定犒賞三軍的慶功宴。
昨日滿月禮上的熱鬧還未散盡，今日這宮裡的宴席便又緊鑼密鼓地擺了起來。文武百官昨日還在清風樓裡推杯換盞，今日便又換上官袍，魚貫入宮，繼續赴這場犒勞北境大軍的慶功宴。
太和殿內外綵綢高掛，鼓樂齊鳴，侍從們捧著酒盞菜餚穿梭不停，一派盛世氣象。
陳崇山與吳遠山作為此番北征的主將，自然被安排在了離帝王最近的位置。兩人今日都換下了甲冑，穿上了簇新的官袍，一個威儀凜然，一個精神矍鑠，端坐在御座之側，受著滿朝文武的敬酒與恭維。其餘將領則按功勳大小，依次坐在殿前前列，個個挺直了腰背，臉上還帶著戰場上的風霜與得勝的豪氣。
柳瑾舟作為宰相，帶著柳禾晏坐在了御座另一側。按理說，柳瑾舟今日是不想讓柳禾晏出來的。她月子才出，身子尚未大好，這宮宴上的菜色雖好，卻大多是冷盤，溫酒入腹也抵不過殿中的穿堂風。更別提這慶功宴的流程又長又繁，起坐之間盡是禮數，若在平日他早尋了由頭替她推了。
可偏偏這一次，他們的師兄點名讓他二人一同出席，話裡話外，都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
“去便去吧。”柳禾晏出門前倒還反過來寬慰他，“師兄親自開的口，總有他的道理。我估摸著，和昨日見微的事有關，我多披件衣裳便是了。”
柳瑾舟沒辦法，只得命秋茗又往馬車上加了一床薄毯，到了宮裡還覺得不夠，又將薄氅披在她肩上。柳禾晏被他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臉，明明快要入夏了，倒像是來宮裡過冬的。
等到入了席，柳禾晏的目光在殿中不露聲色地轉了一圈，卻始終沒有瞧見顧見微的身影。今日這樣的場合，滿朝文武與諸將齊聚，若依昨日那事成了，師兄理應讓見微露面才是。可別說是露面了，連個影子都沒有。
她心裡存了疑惑，面上卻不顯，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柳瑾舟身旁，偶爾側頭與他說上幾句閒話，再含笑飲一口劉奶奶備下的紅棗茶。
蕭衍高坐御座之上，一身袞冕齊整，眉宇間盡是帝王威儀，與前夜在西郊別院裡那個跪地求婚的男人判若兩人。
推杯換盞幾巡之後，殿中酒意正酣，蕭衍放下手中御盞，輕輕抬手，江培便極有眼色地上前一步，殿中的喧鬧聲也隨之漸漸低了下去。
“北境一役，三軍將士浴血邊關，為朕、為大胤，掙回了北疆太平。日慶功宴上，論功行賞，朕當親宣此旨。”
“國師，鎮北大將軍陳崇山，用兵如神，功高蓋世。北境一役，運籌帷幄，親冒矢石，率王師連下三城，斬將奪旗，擊潰北境主力，護我大胤北疆萬民，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朕心甚慰，著即晉封為鎮北公，賜食邑三千戶，黃金千兩，綢緞五百匹，良馬十匹，將軍府改製為鎮北公府，以彰其功。”
雖然師父回將軍府的時間屈指可數，但，鎮北公府不能少。
陳崇山起身行至殿中，撩袍而跪，沉聲道：“臣陳崇山，領旨謝恩。”
蕭衍抬手虛扶了一把，又望向坐在陳崇山身後的吳遠山，繼續道：
“副將吳遠山，老當益壯，智勇雙全，輔佐主將，屢建殊勳。受降之日，更以花甲之身震懾北境降將，揚我大胤威儀。著即晉為忠武將軍，賜食邑一千戶，黃金五百兩，綢緞三百匹，賜紫金魚袋，其子吳勉，蔭補正七品校尉，隨軍聽用。”
吳遠山愣了一下，大約是沒料到聖旨裡還捎帶上了自己那個在軍中小卒起步的兒子，忙不迭地起身跪下，“臣吳遠山，叩謝聖恩！臣替家裡那不成器的小子，也再叩皇恩！”
蕭衍又將目光掃過殿前諸將，語氣越發鄭重：“此番北征，所有參戰將士，皆是大胤的好兒郎。朕已命兵部與戶部按功造冊，凡有功者，晉升一級，賞銀有差，陣亡者，撫卹加倍，其父母妻子，由朝廷供養，傷者，著太醫院悉心診治，官藥撥付，不得有誤。各營中凡有勇略過人者，著兵部核實，再行擢用。朕決不讓一寸血白流，不讓一個功臣寒心。”
此言一齣，殿前黑壓壓的將領們齊刷刷起身，轟然跪倒，山呼萬歲，聲震殿宇。
那些從沙場上拼殺回來的漢子，久久不肯起身。
柳禾晏坐在柳瑾舟身側，望著那些曾與師父一同出生入死的將士，眼眶也不由得微微泛紅，柳瑾舟在案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然而，就在這時，蕭衍卻看向了他們的方向。
柳瑾舟和柳禾晏一愣，今日這慶功宴，主角是凱旋的將士，與他們應當無關才是。
蕭衍卻已從御座上站了起來，目光越過滿殿文武，穩穩地落在柳禾晏身上。殿中幾百雙眼睛也順著帝王的視線，齊刷刷地望了過來。
她扶著柳瑾舟的手便要起身行禮，卻被蕭衍抬手止住了。
“安和公主，不必起身，坐著聽旨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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