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官差再不敢多言,紛紛低頭領命,招呼人去改圖紙、改章程。圍觀百姓裡有人忍不住喝了一聲彩,隨即稀稀拉拉地鼓起掌來。
那女子一直緊繃著的身子,到這時才終於鬆了下來。她將跪麻了的腿緩緩伸直,扶著草圖想要站起,誰知起得急了,眼前便是一黑,身子晃了晃。沈雲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臂,低聲道:“小心。”
她微微喘了口氣,拱手一禮,“我沒事……多謝大人。”
沈雲卿等她站穩了,才不動聲色地鬆開手,退開一步,“不必言謝。小兄弟,這河堤若照原來的法子修下去,入了夏,河州城外的幾千畝良田怕是都要泡在水裡。你這一張圖紙,不知救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本官既然遇上了,便不能裝作沒看見。若你得空,隨我往府衙走一趟,將你方才所說的這些,細細寫個條陳,我替你上奏天子。”
那女子望著他,又望了望身後那群再不敢多言的官差,終究是點一點頭,將草圖卷好抱在懷中,跟了上去。
一路上,沈雲卿沒再提什麼河堤上的事,只閒閒問了幾句河州的風土人情。那女子起初還有些拘謹,走了一段,見他言談隨和,全無官架子,便也慢慢放鬆下來。
兩人入了府衙,沈雲卿先命屬官取來筆墨紙硯,又讓人備了茶水點心,隨即便將堂中伺候的下人都屏退了出去。待那女子將條陳仔仔細細寫完,沈雲卿接過確認無誤後,才吹乾墨跡,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稍後我便傳信回京,呈與聖上御覽。”
他溫聲道,將那方袖口輕輕按了按,隨即抬眼望向她,話鋒一轉,“不過,沈某有句話,想請教姑娘。”
“姑娘既有這樣的本事,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你這一身男裝,雖然方便行走,可到底不是長久之計。且如今聖上已經推行女官,女子入仕已非全然不可為。你若肯堂堂正正拿出這份治水之才,未必沒有出頭之日。”
那女子猛然抬頭,滿眼震驚,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險些將手邊的茶盞碰翻。
沈雲卿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不由輕輕一笑,“姑娘不必驚慌。沈某曾有一位……摯友,早年間也曾這般行事,扮了男裝在外頭行走。我與她相處久了,自然比旁人多了幾分眼力。所以今日才冒昧說破,並無他意。”
那女子聞言,這才慢慢放鬆下來。她抿了抿唇,沉默片刻,終是低聲道:“大人既然看出來了,清渠也不敢再瞞。我扮作男子,不過是因為這樣說話,能稍微讓人聽上一聽。若一開始便以女子身份過去,那些官差怕是連我半句話都不肯聽,更別說讓我把圖紙鋪開、把道理講完。”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至於考取功名……不瞞大人,我試過。春闈之年,我從縣試考起,想借這條路,讓朝廷看看,女子也能治水。可縣試時,考官只看了一眼我的性別,又聽了幾句我的水利之說,便當堂批了句‘閨閣稚子之見,也敢妄言河道’,連卷子都不曾讓我寫完,便將我趕了出來。”
沈雲卿的扇子停在了半空。他望著她,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柳禾晏也是這樣,蹲在田埂邊,拿著根樹枝在泥地上划水勢,教他看哪裡該築堤,哪裡該開渠。那時她眼裡也有一模一樣的光,亮得像是能照亮整片田野。
可禾晏還是有些幸運的,她身後有陳崇山,有蕭衍,有柳瑾舟,有人替她撐著,有人替她開路,才沒讓那點光早早被風吹滅。
而眼前這個叫蘇清渠的姑娘,身後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身不合體的男裝,和一卷被攥得發皺的圖紙。那些腐朽的規矩,不知讓多少像她一樣的女子,不得不藏起姓名與容貌,站到一群男人面前,把話說到面紅耳赤,才能勉強換來幾聲敷衍的回應。
他放下摺扇,輕輕擱在案上,“那是他們有眼無珠。這大胤,往後會不一樣了。安和公主已經站在了朝堂上,皇后娘娘也開了女科的口子。你若還想再試,沈某可以替你出頭。至少作為巡訪使,我還能保證你得到一次公平的應考機會,不叫那些人用一句偏見,就把你擋在門外。”
蘇清渠怔怔地望著他,好一會兒才問了一句:“真的?”
一個素昧平生的年輕巡訪使,只憑她一場陳詞,便說要替她出頭,要為她爭一個公平的機會……
她忽然站起身來,端端正正地朝沈雲卿行了一個大禮。
“沈大人,蘇清渠不過一介鄉野民女,若大人真能替我爭得一個公平應試的機會,我必傾盡畢生所學,不負今日大人這番知遇之言。”
沈雲卿望著她,唇角微揚,“萬望姑娘,永不忘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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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禾晏與柳瑾舟這一路雖走走停停,可這一回他們沒再繞遠,走的官道與山間捷徑都比當年順暢得多,因此行了不過半個多月,那片熟悉的沈雲卿的莊子便已遙遙在望了。
雖後來經歷了這許多年,莊子裡的人卻都還記得他們。
沈雲卿早飛書回來遞了訊息,說宰相與公主殿下要回山中小住,會從莊子過。於是這些日子,莊戶們便日日惦記著,常有人去路邊張望,盼著那輛馬車早些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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