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還沒在莊口停穩，眾人便已擁了上來。他們心裡頭雖歡喜得緊，卻都還記著禮數，不敢真像從前那般隨意，待車簾一掀，柳瑾舟與柳禾晏從車上下來時，不知是誰先帶頭，莊戶們竟齊刷刷地跪了下去，一片此起彼伏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
“草民叩見宰相大人，安和公主殿下。”
兩人下車，連忙扶起眾人，“叔叔嬸嬸大哥大嫂，不必客氣。快請起。”
那些聲音裡有顫巍巍的老人，有還帶著稚氣的半大孩子，也有當年一起下過地、插過秧的舊鄰。柳禾晏與柳瑾舟同時伸手去扶。
“王嬸，快起來。還有周家嫂子、趙大哥，你們這是做什麼？我們兩個回自己家，哪有讓你們跪的道理。叔叔嬸嬸、大哥大嫂，都快請起。”
柳瑾舟也彎下腰，將周老四和幾個年長的漢子一一扶起來，溫聲道：“多少年不見了，若再生分起來，我們往後還怎麼回來住？快起來，再這樣，我可要帶著阿禾掉頭走了。”
眾人這才笑著起身，又七嘴八舌地說起話來。
周老四家的則拉住了韁繩，笑得眼角全是褶子，連聲招呼人把車往莊子裡頭引。沈雲卿那舊宅的管事也迎了出來，說屋子早就收拾齊整了，被褥都曬得蓬鬆，灶上還溫著菜，就等著人到了。
知遙頭一回見這麼多生人，一開始癟癟嘴，剛想哭，就聽見自家孃親說，“知遙，這都是曾經幫助過孃親的人。這是奶奶，這是嬸嬸……”
而這孩子就好像聽懂了一樣，興奮得揮著小手，衝著眾人“啊啊”地叫起來。
眾人見她生得粉雕玉琢，又這般不怕生，愈發喜歡得不行，有拿草葉編小蚱蜢逗她的，有摸出幾顆甜棗往她小手裡塞的，一時之間，莊口熱鬧得像過年。
正說著話，人堆裡忽然讓出一條道來。
趙大壯和他媳婦一人牽著孩子一隻手，把那小子從後頭領到了前頭。
那孩子生得虎頭虎腦，懷裡還抱著個小竹籃，籃子裡擱著幾枚自家樹上剛摘的果子，許是方才跑得急，額上還沁著一層亮晶晶的汗。
他爹孃也不多話，只將他往前輕輕一推，又對視一眼，兩人便齊齊彎下腰去，按著孩子的肩，一家三口端端正正地跪在了柳禾晏與柳瑾舟面前。
那孩子極懂事，也不用人教，自己便“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頭，每一下都磕得實實在在，再抬起臉時，額上已沾了層薄薄的黃泥。
“草民趙水生，給公主殿下、宰相大人磕頭。我爹說了，我的命是您救的。沒有公主，這世上早沒有我了。您是我的恩人，我給您磕頭。”
趙大壯他媳婦在一旁已紅了眼眶，拿袖子按了按眼角，聲音也有些發哽：“公主，當年我生這孩子時難產，血止不住，滿莊子的人都以為我們娘倆保不住了。是您趕過來，針藥齊下，才從閻王手裡把我孃兒倆搶了回來。您和宰相大人後來去了京城，我們沒本事，也尋不著機會謝您。如今孩子大了，能記事了，我們便想著，這一拜，不能免。”
柳禾晏趕緊俯身，將趙水生從地上扶了起來，“快起來快起來，當時我就盼著他能順順當當長大。你瞧瞧，如今都能給爹孃跑腿打醬油了，比什麼都強。什麼恩人不恩人的，這麼叫豈不生分了？”
那孩子聽她這樣說，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挺著小胸脯道：“那，那我能叫您姑姑嗎？”
趙家夫婦聞言趕緊要阻攔，他們什麼身份，和公主攀親戚？
但柳禾晏卻被他那副認真模樣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自然能。往後見了面，也不許再磕頭了。你好好讀書，好好長大，將來也做個能替人遮風擋雨的人，便是還了我的情。”
柳瑾舟也上前，拍了拍趙大壯的肩膀，又瞧了瞧那孩子，眼裡滿是溫和：“你爹孃把你教得很好。這果子，便當是水生頭一回給姑姑、姑父的見面禮。回頭，姑父給你補一份更大的見面禮，好不好？”
趙水生重重點頭，咧開嘴笑了。圍觀的莊戶們也都跟著笑起來，村口那幾棵老槐樹在風裡沙沙地響，像是把這一莊子的舊情分，都重新搖得鮮活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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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柳瑾舟和柳禾晏只打算在這莊子裡歇上一兩日，稍作停留，便繼續往山裡去。可莊戶們的盛情，哪裡是一兩日便能接得住的。
頭一日，周老四家非拉著他們去家裡吃午飯，說灶上早燉了只老母雞，是特意從自家雞籠裡挑的最肥的一隻。柳禾晏想推辭，周家嫂子直接把知遙抱了過去，說：“小郡主若認生，我便陪著在院子裡看雞。飯你們總得吃吧？不給我家老周面子，也給我這鍋湯麵子。”柳禾晏被她說得哭笑不得，只得應了。
第二日，王嬸又來了，說她那籃瓜果不算數，非要再擺上一桌家常飯。還說你們從前在莊子裡的時候，哪家沒沾過你們的光？如今回來一趟，哪能只喝幾碗水就走。柳瑾舟本想早些動身，見王嬸站在門口把路都堵了一半，只好笑著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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