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嬸拉著柳禾晏的手，笑得滿臉褶子都堆在了一處：“當年你多能幹啊。成日里往地裡一鑽，天不亮就出門，摸黑才回來。插秧、鋤地、看水，樣樣都來得。我們一開始誰也沒尋思你能種好地，後來熟了，你那勤快勁，連我們都自嘆不如。哪承想竟是個女娃娃！”
一旁的周家嫂子也湊過來，笑呵呵地接話：“可不是嘛。那時候咱們還嘀咕，說這柳家老大怎的這般瘦小，偏又比誰都能幹。不到一年，莊子裡上上下下，哪個不誇？連我家那口子那麼個硬脾氣的，都說柳家小子了不得，將來定有大出息。結果大出息是真有了，就是誰也沒想到，人家不是小子，是位公主！”
王嬸越說越來勁，又指著柳瑾舟道：“還有當時瑾舟那孩子，天天跟在你後頭，跟個影子似的。你們兄弟倆感情好得喲，同進同出，有商有量。我們私底下還說，柳家這兩兄弟，是真的親，結果，這兄弟當著當著，就變成夫妻了！這月老也是會牽線，竟是從一個屋簷下給牽出來的！”
眾人鬨笑起來，柳禾晏被她們說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識往柳瑾舟那邊瞥了一眼，見他正抱著知遙，被幾個漢子圍著敬酒，便也由著這些嫂子們打趣。
趙水生擠到柳禾晏身邊，小聲問她：“姑姑，你和姑父以後還會回來嗎？”柳禾晏摸摸他的腦袋，笑道：“自然還會回來。等明年莊裡的桃子熟了，你若留兩個給我，我聞著桃香便找回來了。”那孩子眼睛亮得跟星子一般，重重地“嗯”了一聲。
次日清晨，馬車重新套好，柳瑾舟將知遙抱上軟墊，又扶了柳禾晏上車。莊戶們送到村口，王嬸追上來往車裡塞了一籃子煮雞蛋，周家嫂子又塞了幾塊新烙的糖餅。那輛青篷小馬車，硬是被塞得滿滿當當，像是要把這一莊子的情意，都讓他們載著走。
馬車緩緩駛出莊子，柳禾晏回頭望去，見村口的人們還在揮手，趙水生那孩子踮著腳尖，追著馬車跑了好一段路。她鼻尖一酸，忙將車簾放了下來。
柳瑾舟伸過手來，將她的手輕輕握住，低聲道：“等知遙再大些，咱們多回來住住。”
柳禾晏點點頭，把臉埋進他肩窩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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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夕陽將整片山坳染成柔柔的金紅時，他們終於看見了那間坐落在山腳下的草屋。
看得出來，屋子是真的被修繕過了。屋頂的茅草換了新的，厚厚地鋪了一層，金黃整齊，像給那間老屋戴了頂新草帽。牆用黃泥重新抹過，平整光潔，只幾處舊痕還若隱若現。
院外的竹籬笆也是新紮的，幾株不知名的野花從籬腳邊探出頭來，在風裡輕輕點著。
柳瑾舟將馬車停在院門外，先一步跳下車，又回身把知遙接下來，再去扶柳禾晏。柳禾晏沒有立刻進去。她站在那扇半掩的木門前，望著眼前這間熟悉又陌生的小草屋，忽然就有些邁不動步了。
這裡，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也是他們兩個人，最難熬的那段日子裡，唯一的棲身之處。
她還記得剛醒來那會兒，睜眼便看見不遠處橫著幾具屍體，她這個異世之魂，還沒弄明白自己是誰、在哪兒，便先被飢餓和乾渴逼得在荒山裡打轉。沒有水，沒有糧，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後來，她撿回了一個更小的少年。那孩子瘦得脫了形，伏在草堆後頭，像只瀕死的小獸。
再後來，兩個人守在這間漏風的草屋裡，喝過混著泥沙的水，吃著寥寥無幾的茯苓，夜裡風從牆縫裡鑽進來，像刀一樣刮在臉上，兩個人只能縮在角落，靠著一堆薄薄的乾草和彼此的體溫熬到天亮。
一個身無分文，一個不諳世事。山外的一切都是未知，只有這方寸之地，替他們擋過風，遮過雨，收留過兩個幾乎要被命運碾碎的人。
柳禾晏抬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門。門軸大約才上過油，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她跨進院中，腳下踩著被夕陽曬得溫熱的泥土……
一切都還在。灶臺、土炕、就連當年那個臨時搭建的石頭灶，都還留著，像是一直在等他們回來。
柳瑾舟抱著知遙站在她身後，也靜靜地望著這滿院舊物。
他忽然想起，許多年前，自己就是在這裡，被她按在床上，一口一口喂下熱湯，就是在這裡，頭一回聽她說“往後，我們就是兄弟了”，也是在這裡，他頭一次覺得，自己這條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命，好像有了那麼一點用處。
知遙不知何時已經醒了，睜著那雙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鮮又陌生的地方。她小手往前一伸，朝那個土炕“啊啊”地叫了兩聲。
柳禾晏轉過身，望了柳瑾舟一眼，眼裡有水光，也有笑意。她輕聲道：“夫君，我們到家了。”柳瑾舟將知遙往臂彎裡攏了攏，另一隻手伸過來，極輕極穩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緊。
“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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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山裡的風比外頭涼上許多。一家三口擠在那方小小的土炕上，竟也不覺得擠，反倒因為這久違的逼仄，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安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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