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是好，只不過……不是哥哥而已。
這個秘密，他得替那孩子守著。守到什麼時候，他自己也說不清，但能守一天，就守一天吧……
婆婆的目光從那套筆墨紙硯上收回來，又看了看灶臺邊忙碌的兩個孩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老哥，老婆子多嘴問一句……往後，你們有什麼打算？”
陳崇山微微一怔，看向她。
婆婆斟酌著措辭：“既然都讓孩子念上書了，這是打算……往後送他去考取功名？”
陳崇山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張小桌子上，良久，他輕輕搖了搖頭。
有些記憶，一旦被人撕開一道口子，便再也收不住其中洩出來的不堪。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有些苦澀的弧度，“如今這朝廷……徵兵徵到花甲老人頭上，徵稅徵得人家破人亡，饑荒橫行，卻無半點作為。這樣的朝廷，您覺得，考取功名還是什麼好事嗎？”
婆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如今這光景，入了仕途，要麼同流合汙，做個自己都瞧不起自己的人，要麼剛正不阿，然後被排擠、被打壓、被扔進大牢裡等死。”
陳崇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可他握碗的手指卻慢慢收緊了。
“這世道，有骨氣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婆婆沉默了。
她想起自家那口子還在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候村裡有個後生考上了秀才，全村子都去慶賀，只有她家那口子坐在門檻上抽旱菸，一聲不吭。她問他怎麼不去，他吧嗒了一口煙，說：“這年月，當官不是好事。”
後來那後生果然沒得好下場，據說是因為得罪了上面，被捲進一樁案子裡，發配到了嶺南，再也沒回來。
陳崇山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是在替瑾舟失望，又補了一句：“瑾舟唸書，不是為了功名。是這孩子自己想學，禾晏也想讓他學。認幾個字，懂些道理，往後不管做什麼，總比兩眼一抹黑強。”
他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您也知道，這世道，什麼都不懂的人，最容易被人欺負。”
婆婆點點頭，嘆了口氣：“你說的是。認字明理，總歸是好事。至於功名……如今這光景，不考也罷。”
她說著，目光又落回灶臺邊，落在那兩個並肩而立的身影上，“只是苦了禾晏這孩子，省吃儉用攢下的錢，全花在這上頭了。”
陳崇山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灶臺邊，柳禾晏正彎腰從鍋裡撈麵，熱氣撲在她臉上，她偏了偏頭，用袖子擦了一下額角的汗。柳瑾舟站在她旁邊，正踮著腳往鍋裡看，嘴裡不知道在說什麼，惹得禾晏彎了彎嘴角。
“禾晏那孩子，心裡裝的東西，比誰都多。認準的事，也比誰都較真。”
婆婆看了他一眼，覺得他話中似乎還有話，但也沒再多說什麼。
灶膛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橘紅色的光映在兩個人臉上，明明滅滅的。
許是對這個孩子實在是太過佩服，婆婆的目光落在柳禾晏身上，看了許久。
這孩子看著文文弱弱的，話也不多，可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哪樣不是她撐著？種地、採藥、做飯、攢錢、置辦東西……她把這家裡的日子，一點一點過起來了。
婆婆想著她第一次見這孩子的模樣，瘦得皮包骨頭，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燒著一團火。能一步步走到如今，當真是不容易。
婆婆看著看著，忽然發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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