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心頭一跳，藉著月光一看，竟是賈赦。他端端正正坐在那裡，神色冷峻，那雙眼睛在昏暗中幽幽亮著，正一動不動地望向門口。
“母親回來了。”賈赦緩緩站起身，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又字字帶著寒氣，“兒子，等候母親多時了。”
賈母心裡咯噔一下，強笑道：“老大？你……你怎麼在這兒坐著，連燈也不點？”
賈赦沒有答話，只一步步走近，走到賈母面前，才停下。他低頭看著自己這位白髮蒼蒼的母親，良久，才啞聲道：“母親，兒子有一樁事，想當面問個明白。”
“你……你要問什麼？”賈母心頭愈發不安，聲音都有些發顫。
賈赦緩緩抬眼，一字一句：“當年我妻子與瑚哥兒的事，母親——當真不知情麼？”
賈母臉上的笑，僵住了。
“老大，你這說的是什麼話！”她定了定神，端出老祖宗的架子，“你媳婦當年難產血崩，瑚哥兒落水夭折，那是天不假年，是命！你如今拿這個來問老身，莫不是聽了什麼小人挑唆！”
“天不假年？“賈赦盯著她，緩緩道，”母親，這些年，兒子在外頭荒唐，聲名狼藉，人人都說榮國府大老爺是個廢物、是個混賬。母親可曾想過，兒子為何會變成這樣？”
賈母一噎。
賈赦沒等她答話，從懷裡，緩緩掏出一疊供狀，往她面前一遞。
“母親，您先看看這個。”
賈母接過來，藉著月光一看——第一張，寫的是周瑞家的供詞，白紙黑字，按著鮮紅的手印。
賈赦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這頭一樁——數年之間，祖宗基業，被二房蠶食大半。良田盡失，祖產虛空。連金陵賈府祖祠的祭田，都被人動了。”
賈母臉色微變：“這是……是哪個混賬，動了祭田？”
“還能是哪個？”賈赦一字一句，您的好兒媳二太太，王淑貞。她藉著您當年把中饋交到她手裡，打著打理祖業的名頭，一處一處，把祭田、把良田，明裡暗裡，都變成了王家的私產！”
“第二樁——”賈赦沒等她接話，繼續道，“包攬訟詞、貪贓枉法、禍亂朝野！”
“王淑貞常年藉著她兄長王子騰的朝中兵權、權勢，私自截留兒子昔日往來的名帖、私藏信物。暗中用這些信物名帖，勾結地方官吏、包攬訟詞、操控司法冤案、收受賄賂、斂盡橫財！”
“多少百姓冤屈，被其壓制，多少清官良善，被其構陷！那些橫財，一筆一筆，都流進了王傢俬庫！”
賈母的聲音已經發虛：“老大……這些，你從哪聽來的？”
“母親不必管兒子從哪聽來。”賈赦盯著她，目光一寸寸冷下去，“兒子只問母親一句——這些事，樁樁件件，都發生在您執掌多年的榮國府裡。母親，當真一樁，都不知情麼？”
賈母張了張嘴，竟一時答不上來。
賈赦不給她喘息的功夫，繼續道：“第三樁——”他頓了頓，聲音裡終於壓不住那絲顫抖，“暗中下藥，致使璉哥兒媳婦不孕，斷絕我大房子嗣！”
賈母霍然抬頭：“這……這怎麼可能？！鳳丫頭是老二家的親侄女！”
“親侄女？”賈赦慘然一笑，“母親，二太太為謀奪榮府爵位，留給您最疼愛的孫子賈寶玉。她忌憚鳳丫頭精明能幹、威望過高，唯恐鳳姑娘日後生了男丁，繼承了榮府爵位！”
“所以——她早早暗中授意下人，常年在鳳姑娘的湯藥、膳食裡，摻入寒涼陰毒之物，日積月累，損傷根本！硬生生，毀了鳳丫頭的生育之能！讓她不孕，讓她無兒無女，好為她的寶二爺繼承榮府，鋪平道路！”
這句話落下來，賈母的手，抖得愈發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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